天上一颗黑星星。
地上七个鬼点灯。
有人问路莫搭话。
板凳翻个要留神。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咱们讲一条板凳的事。
就咱们这边乡下村东头老孙家那条。
松木打的。
漆都没上。
坐上去硌得慌。
板凳面上还有一道裂纹。
这玩意儿半年转了四五家。
最后谁也不敢要。
先说头一家。
村西刘婶。
那天她去集上买盐。
回来路过老孙家门口。
看见老孙媳妇正往外头扒拉东西。
旧衣裳。
破罐子。
烂鞋头。
一堆。
那条板凳就靠在墙根。
灰扑扑的。
刘婶站住了脚。
手里盐袋子换了个手。
冲里头喊了一嗓子。
他嫂子。
这板凳不要了？
老孙媳妇探出半个身子。
拿围裙擦着手。
眼皮都没抬。
不要了不要了。
你瞅着中用就扛走。
刘婶就扛回来了。
到家往堂屋地上一放。
自己先坐上去歇歇腿。
她男人刘大柱从地里回来。
撂下锄头。
进屋喝了碗水。
出来瞟了一眼板凳。
眉头就拧起来了。
哪来的？
老孙家扔的。
我捡的。
刘大柱没接话。
又盯了两眼。
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
里头飘出来一句。
你坐的那板凳……
四条腿都是朝上的？
刘婶正拿针线补袜子。
头都没抬。
你瞎说啥？
四条腿朝下。
好好搁着呢。
刘大柱没吱声。
过了半天。
他又走出来。
站在堂屋门口。
眼睛直勾勾盯着板凳底下的地面。
刘婶觉得不对劲。
抬头问他。
你瞅啥？
刘大柱喉咙动了动。
我刚才进来。
看见那板凳腿朝上。
板凳面扣在地上。
现在又正了。
刘婶骂他太阳晒昏了头。
没当回事。
可第二天一早。
刘婶起来捅炉子。
经过堂屋。
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
她低头一看。
那条板凳翻了个个儿。
四条腿朝天。
像只死蛤蟆趴在那儿。
她骂骂咧咧把它扶正了。
踢到墙角。
等粥熬好了再端进去。
板凳又翻了。
这回是滑到了屋子正中间。
刘婶把粥碗往桌上一顿。
弯腰拎起板凳。
开了院门。
直接搁在墙外头。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冲屋里喊。
大柱。
回头谁要谁拿走。
咱不要了。
隔壁王大爷正好出来倒洗脚水。
看见了。
问。
刘家的。
这板凳咋搁外头了？
刘婶摆摆手。
不要了不要了。
你拿去烧火都行。
王大爷嘿嘿一笑。
把洗脚水泼了。
弯腰把板凳抱起来。
烧火可惜了。
我搁灶边坐着剥花生正好。
王大爷是个老光棍。
一个人住三间屋。
平时就爱坐灶边剥花生。
搓玉米。
他把板凳往灶台旁边一放。
当天下午就坐着剥了两斤花生。
那板凳稳当得很。
四条腿支得牢牢的。
到了晚上。
王大爷躺炕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总觉得堂屋有动静。
像是谁在拖着什么东西转圈。
他披了褂子起来看。
堂屋里黑洞洞的。
灶台边那条板凳好好站着。
没啥异样。
他骂了自己一句老糊涂。
又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
王大爷起来生火。
一推堂屋门。
愣了。
那条板凳不在灶边了。
它立在堂屋正当中。
板凳面着地。
四腿冲天。
王大爷走过去。
拿脚把它踢正了。
板凳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稳稳当当落回原样。
王大爷嘟囔。
谁家小孩进来捣蛋了？
他门是插着的。
小孩进不来。
第三天。
王大爷去邻村找他表弟喝酒。
回来天都黑透了。
他推开院门。
远远看见堂屋窗户里透出一点光。
像是有灯。
他明明没点灯。
他推开堂屋门。
桌上的煤油灯亮着。
火苗一跳一跳的。
灯底下。
那条板凳面朝下扣在地上。
四条腿朝上戳着。
而板凳面上。
就是那道裂纹的位置。
好像多了点啥。
王大爷凑近了看。
裂纹缝里嵌着一小撮暗红色的渣子。
像是干了的泥。
又不像泥。
王大爷没再碰它。
他连夜把板凳抱到村口老槐树底下。
往树根上一搁。
转身就回了家。
第二天有人问他。
他只说了一句。
那板凳坐不住人。
后来板凳在树底下搁了三四天。
没人动。
村东头赵老栓家的小孙子放学路过。
瞧见了。
觉得好玩。
拖回家去了。
小孩不懂事。
把板凳往院子里一放。
骑上去当马。
嘴里驾驾驾地喊。
赵老栓看见了。
也没管。
一个破板凳嘛。
给孩子玩两天就扔了。
小孩玩了第一天。
没事。
第二天。
小孩骑上去的时候。
板凳突然往前一滑。
把他摔了个屁股蹲。
小孩爬起来。
把板凳扶正。
又骑上去。
过了一会儿。
板凳又滑倒了。
小孩气得直踢板凳。
踢完又拖进屋去。
第三天早晨。
赵老栓起来。
看见小孙子坐在门槛上哭。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赵老栓蹲下去问他。
咋了？
谁欺负你了？
小孩抽抽搭搭地说。
爷爷。
那个板凳不让我坐。
我一坐上去。
它就翻。
赵老栓进屋一看。
那条板凳扣在屋子正当中。
四条腿朝上。
他伸手去翻。
手指头碰到了板凳面上的裂纹。
他摸了一把。
裂纹里头是涩的。
抠了抠。
抠下来一点暗红色的碎末子。
闻着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赵老栓脸沉了。
没说话。
找了根麻绳把板凳捆了。
拎起来就往老孙家走。
到了老孙家门口。
赵老栓拿脚踹门。
老孙开了门。
看见赵老栓手里拎着那条板凳。
脸色刷地变了。
往后一退就要关门。
赵老栓一脚顶住门框。
把板凳往他怀里一塞。
你家这板凳。
到底咋回事？
你给我说清楚。
老孙抱着板凳。
手抖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里屋。
压低声音说。
赵叔。
你别问了。
扔了就行了。
扔了？
你扔出来祸害别人？
赵老栓嗓门高起来。
我孙子摔了两回。
你家这板凳邪性得很。
老孙沉默了半天。
叹了口气。
把板凳搁在地上。
自己也蹲了下来。
他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
才开口。
去年腊月。
我爹就是坐在这条板凳上走的。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
起来拿东西。
板凳滑了。
他头磕在桌角上。
人就没起来。
等我们听见动静跑进去。
板凳翻在地上。
他就趴旁边。
老孙说着。
拿手指头点了点板凳面上的那道裂纹。
这印子。
就是桌角磕的。
赵老栓听完。
半天没说话。
他看了看那条板凳。
又看了看老孙。
最后摆摆手。
行吧。
你自家的事。
自家收着。
说完就走了。
那条板凳从此就搁在老孙家堂屋角落里。
老孙也不管它。
翻就翻着。
正就正着。
有时候老孙媳妇扫地。
会把它踢到一边。
有时候半夜老孙起来上厕所。
路过堂屋。
能看见那条板凳立得好好的。
四条腿稳稳着地。
但也有几次。
它扣在地上。
四腿朝天。
村里有人传。
说半夜路过老孙家门口。
能听见里头有人咯吱咯吱坐板凳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上面挪屁股。
还有人说得更玄。
说看见老孙头的影子坐在那儿。
背对着门。
一动不动。
我上个月去村里。
正好从老孙家门口过。
那天太阳毒得很。
地面白花花一片。
我偏头往里瞅了一眼。
堂屋门开着。
那条板凳就靠在墙角。
这回是正着的。
四条腿踩在地上。
看着老老实实。
可我走出十几步了。
忽然心里一咯噔——
大中午的太阳。
板凳搁在门口的位置。
地上该有影子才对。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
板凳底下干干净净。
连个斜影都没有。
我扭过头加紧走了。
后来再回村。
我都绕道走村后那条小路。
前两天听人说。
老孙把那板凳劈了烧火了。
烧的时候烟是黑的。
直冲房梁。
半天散不掉。
可也有人说。
板凳压根没烧。
老孙又把它放回墙角了。
到底烧没烧。
谁也没亲眼见。
反正那条路。
我是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