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云云有眼。
地上有桥桥有弯。
过桥莫往水底看。
看了魂就留不完。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咱们讲一个桥的事。
说的是柳河县北边有个村子。
叫石桥村。
村口那条河上。
有座老石桥。
也不知哪年修的。
桥面石头磨得溜光。
栏杆断了一截。
也没人补。
村里上了岁数的都跟晚辈交代过——
过桥的时候眼睛往前看。
别往桥底下水里瞅。
为什么？
谁也说不清。
反正打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
村口有个开杂货铺的。
姓周。
叫周老栓。
在这村住了六十多年了。
他家铺子就在桥头。
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桥。
周老栓自己过桥从不低头。
送货的板车来回拉。
他也只盯着前头的路。
街坊们都说。
老栓这人一辈子稳重。
去年入秋。
村里来了个货郎。
挑着担子走乡串户的。
在周老栓铺子门口歇脚。
那货郎三十出头。
瘦高个。
长脸。
一看就是走惯远路的。
他撂下挑子。
冲周老栓要了碗水喝。
靠着桥头的石墩子坐下来解乏。
周老栓给他倒了碗凉茶。
顺嘴问了一句。
从哪来？
货郎喝了口茶。
拿袖子一抹嘴。
从南边过来的。
转了大半个月了。
他歇够了站起来。
挑起担子要过桥。
走到桥中间。
风一吹。
他低头瞅了一眼河面。
周老栓在铺子里看见了。
急忙喊了一声。
别往下看！
晚了。
货郎已经瞅了。
他扭过头冲周老栓笑笑。
咋了？
看看水还不行？
周老栓没接话。
摆了摆手。
货郎也没当回事。
挑着担子过了桥。
往村北头去了。
他那天在村里转了一下午。
卖出去几把梳子。
两卷针线。
天擦黑的时候又折回桥头。
在周老栓铺子隔壁的小客栈住下了。
客栈老板姓马。
是个圆脸胖子。
说话嗓门大。
货郎登记住店的时候。
马老板照例说了一句。
夜里别出门。
桥那头别去。
货郎笑了。
你们这村规矩还挺多？
白天不能看水。
晚上不能出门？
马老板正拨着算盘。
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规矩多。
是为你好。
货郎撇了撇嘴。
没再问。
拎着包袱上了楼。
头一晚没啥事。
第二天一早。
货郎从楼上下来吃早饭。
坐在客栈堂屋里啃馒头喝粥。
马老板给他端了碟咸菜。
随口问。
昨晚睡得咋样？
货郎咬了口馒头。
挺好。
就是做了个梦。
梦见自个儿站在桥中间。
桥下水里有人喊我名字。
马老板手里抹布顿了一下。
问他。
你应了没有？
没应。
刚想应就醒了。
马老板点了点头。
没再提这事。
货郎吃完早饭又挑着担子出去了。
这一天他在村里几个巷子转。
生意不错。
到下午担子轻了大半。
他哼着小曲往回走。
快到桥头的时候。
远远看见桥上站着个人。
是个女的。
穿件白褂子。
长头发披着。
背对着他。
货郎走近了几步。
那女的动也不动。
就杵在桥中间。
好像在往桥下看。
货郎心里有点发毛。
他清了清嗓子。
喊了一声。
哎，大姐，让个道？
那女的一动不动。
货郎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他有点恼了。
挑着担子硬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打了个趔趄。
他低头稳了稳担子。
再抬头的时候。
桥上那个女的没了。
空荡荡一座桥。
桥面上连个鞋印都没有。
货郎站在桥头愣了好半天。
他回头看了看周老栓的铺子。
铺子门半掩着。
周老栓正坐在里头抽烟。
也正隔着窗户看他。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周老栓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
冲他慢慢摇了摇头。
货郎一咬牙。
挑着担子跑着过了桥。
一口气冲进客栈。
马老板看他脸色煞白。
问他咋了。
货郎把桥上遇见白衣女人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问。
你们这桥到底怎么回事？
马老板叹了口气。
招呼他坐下。
给他倒了碗热茶。
压着声音说。
那桥啊。
有些年头了。
早年间河上没桥。
发水的时候淹死过人。
后来修了这座石桥。
修好头三年没事。
第四年上。
村里有个小媳妇。
刚嫁过来不到半年。
不知道因为什么事。
半夜跑到桥上跳下去了。
捞起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打那以后。
桥底下就有点不太平。
货郎端着碗的手有点僵。
咋个不太平？
也不是天天有事。
就是偶尔有人过桥。
往水里一瞅。
会看见水里有个人影。
跟你长一个样。
穿的衣服也一个样。
你动他也动。
你走他也走。
但你要是盯着他看超过三息的工夫。
那人影就不动了。
它不动了。
你回去就得病一场。
轻的发烧说胡话。
重的……
去年张家老三看了一眼。
回来睡了一宿。
第二天就站不起来了。
躺了半个月才下地。
货郎咽了口唾沫。
那我昨天看了一眼……
马老板拍了拍他肩膀。
你只看了一眼。
没盯着。
多半没事。
但你今天桥上看见那个白衣女人……
我劝你一句。
趁天还没黑。
收拾东西走吧。
货郎没犹豫。
上楼收拾了包袱。
挑着担子就要走。
他走到桥头。
周老栓从铺子里探出头来。
冲他说了句。
年轻人。
过桥别回头。
也别看水。
货郎点了下头。
挑着担子踏上了桥面。
这会儿太阳偏西了。
河面上泛着金光。
水波晃眼。
他攥紧了担子绳。
眼睛死死盯着桥那头。
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
他听见脚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像是有人在水里拍水。
轻轻一声。
然后又安静了。
他脖子僵着没敢扭头。
步子加快了几分。
快到桥那头的时候。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他耳朵边忽然清清楚楚听见一句话。
是个女人声音。
细声细气的。
你怎么……
不看我呀？
货郎后脊梁蹿起一阵凉。
担子差点脱了手。
他咬着牙没答话。
连跑带颠冲过了桥。
过了桥头他一口气又跑了半里地。
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他扭头往后看了看。
石桥安安静静横在河上。
夕阳照着桥栏杆。
缺了那一截的地方。
正好有个影子杵在那儿。
白乎乎一团。
货郎没再回头。
他当天就走出了柳河县的地界。
后来听说他在邻县落了脚。
再也不挑担子走乡串户了。
在镇上租了个铺面卖杂货。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跑了。
他说跑够了。
可也有相熟的人跟他喝酒。
他喝多了会提一句——
说那天他过了桥之后。
每天晚上做梦。
梦里头都有一座石桥。
桥底下站个穿白衣裳的女人。
低着头。
一声不吭地冲他摆手。
他醒过来浑身是汗。
一连做了大半个月才慢慢不做了。
石桥村那边呢。
桥还在。
规矩也还在。
前阵子又来了个过路的。
不听劝。
往水里看了一眼。
第二天发了一身烧。
烧退之后跟人说。
他梦见桥底下有个女人问他几时再来。
那人烧一好就连夜走了。
周老栓还在桥头开他的铺子。
有生人经过他还是会喊一声别往下看。
听不听是人家的。
他反正年年都喊。
有人说他多事。
也有人说他积德。
老栓自己怎么想的。
谁也不知道。
只是有回村里小孩在桥上追着玩。
扒着栏杆往下头扔石头。
周老栓看见了。
拎着扫帚就冲出去了。
追着骂了半天。
后来有人问周老栓。
你那么大火气干啥。
他坐下来抽了口烟。
慢悠悠说了一句。
那水底下要是有东西。
砸着了怎么办？
有东西是啥。
他没往下说。
问的人也没再问。
桥还横在那儿。
河也还流着。
太阳照旧打东边出来。
打西边落下。
可你要是哪天路过柳河县。
碰巧走进石桥村。
碰巧要过那座桥——
记住。
往前看。
别低头。
风大的时候。
桥底下会传出呜呜的声音。
老人们说是水响。
可你要是凑近了听。
又觉得那声音细得不太对劲。
跟人说话似的。
不过谁会凑近了听呢？
过桥的个个都低头赶路。
走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