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剃头挑。
一头热来一头凉。
半夜有人喊剃头。
活人应了死人忙。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咱们讲一个剃头挑子的事。
说的是清河县南边有个刘家坳。
坳里住着几十户人家。
那年秋天。
村里来了个剃头匠。
那天傍黑。
李二他娘在院门口择菜。
远远看见道上来了个人。
挑着副剃头挑子。
一头搁着脸盆架子。
一头坐着个小马扎。
慢悠悠往村口走。
李二他娘喊了一嗓子。
哎，剃头的。
天都快黑了。
还进村啊？
那人停住脚。
扭过头来。
是个瘦老头。
五十来岁。
穿件蓝布褂子。
肩上搭条白毛巾。
冲李二他娘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黄牙。
大姐。
走累了。
寻个宿处。
李二他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指着村东头说。
那边有个破庙。
没人住。
你要不嫌弃就凑合一宿。
老头道了谢。
挑着担子往破庙去了。
李二他娘进了院。
跟李二他爹说了这事。
李二他爹正蹲在灶前烧火。
头也没抬。
剃头的？
啥模样？
蓝褂子。
肩上搭条白毛巾。
李二他爹拿火钳子扒拉了一下灶膛。
忽然停了手。
抬起头。
白毛巾？
不是搭在挑子上？
搭肩上。
李二他爹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剃头挑子的规矩。
毛巾搭挑子上。
搭肩上的……
那是送终的。
李二他娘愣了一下。
骂他胡说八道。
可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起来上了趟茅房。
经过院墙的时候。
听见外头道上有人走路的声音。
踢踢踏踏的。
像是穿着拖鞋拖地走。
她扒着墙头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
那个剃头老头挑着担子正从道上过。
往村西头去了。
李二他娘心里嘀咕。
大半夜的不睡觉。
上哪儿去？
第二天一早。
村里王大友家出了事。
王大友他爹王老栓夜里死了。
八十多岁的人了。
睡着睡着就走了。
倒也安详。
可怪就怪在。
王老栓的头发被剃得干干净净。
一根不剩。
头皮刮得溜光。
连点茬子都没有。
他家儿媳妇去给老爷子穿衣裳。
掀开被子一看。
吓了一大跳。
爹的头发呢？
一家人围过来看。
面面相觑。
王大友说昨晚上睡前还好好的。
头发白花花的。
今早就成秃瓢了。
谁剃的？
什么时候剃的？
门关着的。
窗户也插着。
人没进来过。
村里人听说这事。
都跑到王大友家来看稀奇。
李二他娘也去了。
她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王老栓的脑袋。
头皮光溜溜的。
在晨光底下泛着青白。
她忽然想起昨夜里扒墙头看见那个剃头老头往西走——
王大友家就在村西头。
她后背一阵发凉。
拉着李二他爹走到一边。
小声说了。
李二他爹脸色沉了。
拉上她就往破庙走。
到了破庙门口。
门虚掩着。
李二他爹推门进去。
里头空空荡荡。
地上铺了一层干草。
草上有个屁股坐过的印子。
角落里搁着一把剃刀。
刀片半开。
刃上黏着几根白头发。
李二他爹弯腰拾起来看。
刀柄上刻着三个小字——
刘一手。
李二他爹了一声。
刘一手？
这不是南街镇上那个剃头匠吗？
死了快十年了。
李二他娘一把攥住他胳膊。
你可别吓我。
李二他爹把剃刀揣进怀里。
拉着媳妇往回走。
走到半道上。
碰见了村长老赵头。
老赵头正叼着烟袋杆子往这边来。
看见他俩就喊。
听说王老栓头发叫人剃了？
李二他爹点点头。
从怀里掏出那把剃刀递过去。
老赵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烟袋杆子从嘴里拿下来。
刘一手……
这名儿我听过。
早年间在南街镇开剃头铺子的。
手艺好得很。
后来有一年冬天。
有人半夜敲他铺子门喊他出活。
说是家里老人走了。
让去剃头。
他跟着去了。
去了就没回来。
第二天人找着了。
掉在村外一口枯井里。
脑袋磕破了。
死得透透的。
打那以后南街镇就传。
说刘一手夜半听见有人喊剃头。
千万别应。
李二他爹把剃刀又揣回怀里。
跟老赵头商量了几句。
老赵头敲了敲烟袋锅子。
说晚上多叫几个人守着。
当天夜里。
李二他爹、老赵头、还有两个壮劳力。
猫在村西头王大友家旁边的草垛后面。
盯着道上。
月亮白晃晃的。
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等到后半夜。
三个人都快撑不住了。
李二他爹忽然听见远远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他从草垛缝里往外看。
道上走过来一个人。
挑着剃头挑子。
蓝布褂子。
肩上搭着白毛巾。
一步一步慢悠悠往这边走。
走到王大友家门口。
停下来。
撂下挑子。
从挑子上拿起一把剃刀。
推开王大友家的院门——
门是插着的。
他推了一下。
门栓自己弹开了。
李二他爹后脊梁一紧。
刚要冲出去。
老赵头一把拉住了他。
冲他摇了摇头。
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三个人贴着草垛。
眼睁睁看着那老头进了院子。
过了一会儿。
里头传来的声音。
像剃刀刮过头皮。
又过了一会儿。
那老头挑着担子出来了。
还是慢悠悠的。
往村口方向走。
李二他爹等那老头走远了。
才壮着胆子进了王大友家院子。
正屋门开着。
王大友倒在门槛旁边。
人昏迷着。
额头冰凉。
头顶上的头发被剃得干干净净。
他媳妇在里屋睡着。
啥也没听见。
第二天王大友醒了。
发了半天愣。
问他昨晚的事。
他只知道半夜听见有人敲院门。
喊了一声。
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起来开门。
后面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把剃刀李二他爹后来交给了老赵头。
老赵头拿红布裹了。
埋在了村口老槐树底下。
他埋之前把刀柄上刘一手三个字拿锉刀锉平了。
他说把名字磨掉了。
人就不认得路了。
消停了十来天。
可第十一天上。
村东头张家的小子夜里出去撒尿。
回来说听见破庙那边有人说话。
一个声音问还有人要剃头吗。
另一个声音答等着吧，多着呢。
他把这事说给他爹听。
他爹赶紧去找老赵头。
老赵头听了半天没说话。
最后把烟袋杆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说了一句。
那把刀上的名字。
我只锉了正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没锉。
啥字？
老赵头咳了一声。
声音压得很低。
刘一手……替死鬼。
后来村里有人半夜路过破庙。
还能看见里头有灯光。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正低着头干着什么。
肩膀一起一伏的。
像在给人刮头皮。
也有人说那破庙早就塌了。
哪来的窗纸。
反正那一片。
天一黑就没人走了。
村里要剃头的。
都赶在太阳落山前去镇上。
过了时辰。
谁喊也不开门。
上个月村里有人听人说起刘家坳。
说那个破庙前阵子让雨浇塌了。
塌了之后有人去扒砖头。
从墙角底下扒出一把剃刀。
锈得不成样子了。
那人拿回家磨了磨。
刀刃还是利的。
他晚上搁在桌上。
第二天起来一看。
刀不见了。
他也没找。
没敢找。
这事就到这儿。
剃头的这行当。
有老规矩——
挑子不放正对门。
毛巾不搭肩上头。
夜不出活。
活不喊名。
至于为什么。
你回去问问家里老人。
要他们还记得的话。
不记得也别问了。
有些规矩本来就是没人记得为什么。
只记得不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