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孤灯照两边。
油锅翻滚不见烟。
夜里闻香莫张嘴。
吃了记得还人钱。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咱们讲一个油炸摊的事。
说的是以前青石镇西头那条官道边上。
有个油炸摊子。
天一黑就出摊。
天亮前收。
摊主是个老头。
佝着腰。
不爱说话。
炸的东西香得邪乎。
镇上的人都知道那条规矩——
他那摊上的东西。
别吃。
可外地来的不知道。
有年秋天。
镇上粮行的刘掌柜去邻县收账。
回来晚了。
牛车走到西官道的时候。
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让云遮着。
道上黑漆漆的。
赶车的是粮行伙计。
叫小顺子。
二十出头。
头一回跟刘掌柜出门。
牛车走着走着。
小顺子忽然勒住了缰绳。
回头说。
掌柜的。
前头有亮。
刘掌柜从车斗里探出头看。
官道边上。
果然有一点昏黄的亮光。
像是油灯。
走近了才看清。
是个小摊子。
一张旧木桌。
桌上搁一盏油灯。
旁边支了口油锅。
锅里的油正翻着细小的泡。
热气袅袅往上走。
一股炸货的香味顺着风就飘过来了。
摊子后头坐着个老头。
瘦得跟竹竿似的。
穿一件灰扑扑的褂子。
低着头。
拿长筷子翻着锅里的东西。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俩赶了一下午路。
连口水都没喝。
刘掌柜也饿了。
他想了想。
从车上跳下来。
走到摊子跟前。
问那老头。
老哥。
你这炸的是什么？
老头没抬头。
嘴里慢悠悠吐了两个字。
面鱼儿。
刘掌柜低头看那油锅。
里头漂着一条一条金黄色的。
两头尖中间鼓。
确实像面鱼儿。
油锅里翻腾着。
就是没啥油烟。
刘掌柜闻着那香味。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
他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
来两份。
老头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油灯底下。
老头的脸瘦得颧骨高耸。
两只眼睛陷在眼眶里。
眼珠浑浊。
像蒙了一层灰。
他看了看刘掌柜手里的铜板。
又低下头去。
拿长筷子从锅里夹起两条面鱼儿。
搁在一片干荷叶上。
往桌上一推。
小顺子凑过来。
跟他掌柜一人拿了一条。
面鱼儿还烫手。
外头炸得焦黄。
咬一口。
里头软糯。
有股说不上来的鲜味。
小顺子几口就吃完了。
舔了舔手指头。
觉得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舒服得不行。
他想再买一条。
扭头一看那老头。
老头正盯着油锅。
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刘掌柜也吃完了。
抹了抹嘴。
把铜板搁在桌上。
老头没收。
只说了句。
不急。
先欠着。
刘掌柜一愣。
欠着？
老头用长筷子点了点桌子腿。
下回再给。
刘掌柜觉得这老头古怪。
没多问。
拉着小顺子上了牛车走了。
牛车走出去老远。
小顺子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油灯还亮着。
老头坐着没动。
像个剪影贴在黑地里。
小顺子打了个激灵。
回过头催牛快走。
回了镇子第二天。
小顺子起来干活。
觉得浑身有劲儿。
比平时多扛了三袋粮食也不喘。
刘掌柜那边也是。
连着两天精神头足得很。
晚上睡不着。
白天不困。
粮行里其他伙计都纳闷。
问小顺子吃了啥了。
小顺子说就吃了路口摊子两条面鱼儿。
有人听了脸色就变了。
扯了扯小顺子的袖子。
你说的是西官道那个摊子？
小顺子点头。
那人压低声音。
那摊子的东西不能吃。
我爹跟我说过。
那老头炸的……
不知道是什么肉。
小顺子没当回事。
笑他们瞎传。
可到了第三天。
小顺子开始不对劲了。
他老觉得嗓子眼里痒。
像有东西在里头爬。
他喝水往下冲。
冲完过一会儿又痒。
他照着镜子张嘴看。
嗓子眼红红的。
没别的。
他拿手指头往里探了探。
指尖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小顺子吓了一跳。
猛地缩回手——
什么也没有。
可那股痒劲儿越来越重。
第四天晚上。
小顺子睡不着。
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
忽然听见窗户外面有人喊他。
声音细细的。
像风吹过门缝。
他爬起来打开窗户。
外头黑漆漆的。
什么也没有。
他关上窗躺回去。
又听见了。
小顺子……
小顺子……
他猛地坐起来。
这回听清了。
是西边传来的。
是官道那个方向。
小顺子披了衣服就出了门。
他媳妇在后头喊他。
他没回头。
他一路往西走。
出了镇子。
上了官道。
月光底下空荡荡的。
一个人也没有。
可走了没多远。
他就看见了那盏灯。
还是那个摊子。
还是那个老头。
油锅里还翻着泡。
香味又飘过来了。
摊子跟前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小顺子。
看不清脸。
正低着头吃碗里的东西。
老头抬起头。
朝小顺子这边看了一眼。
他嘴角这回是真的弯了。
冲小顺子招了招手。
小顺子听见自己的脚不听使唤地往前走。
一步一步。
往那摊子走过去。
他走到桌边。
那个背对他的人慢慢转过了头。
小顺子往后一仰。
差点坐在地上——
那人长着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就是他自己。
坐在那儿吃面鱼儿的。
跟他长得一样。
衣裳也一样。
连左耳边那颗痣都一样。
那个小顺子冲他笑了笑。
嘴里还在嚼。
嚼的是……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
小顺子媳妇发现他躺在官道上。
衣裳穿得好好的。
人昏迷不醒。
嘴角挂着一点油渍。
她把他拖回家。
请了镇上的郎中来。
郎中看了半天。
号了脉。
摇摇头说找不出毛病。
就是人虚。
养养看。
小顺子在床上躺了三天才醒过来。
醒了以后整个人呆呆的。
问他什么他都说记不清了。
吃饭只吃稀的。
看见油炸的东西就干呕。
两只眼窝陷下去。
跟换了个人似的。
刘掌柜那边也出事了。
他比小顺子撑得久一点。
到第六天晚上。
他也听见窗户外面有人喊他。
他半夜走出去。
走到半路上被他儿子追回来拽住了。
他儿子说看见他爹直直往西走。
喊他听不见。
拉他他挣着往前冲。
力气大得吓人。
好几个人才把他摁住了。
摁回来之后刘掌柜发了一通高烧。
烧退之后人瘦了一大圈。
嘴角烂了。
开口说话声音都变了。
沙沙的。
跟他自己原来的声儿不一样。
粮行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那老头炸的根本不是面鱼儿。
有老人悄悄说。
那摊子几十年前就在了。
那老头自己也是几十年前死的。
也有胆大的晚上结伴去看。
到了西官道。
啥也没有。
就一片荒地。
可下个月再走夜路。
那盏灯又亮起来了。
后来镇上立了个规矩。
天黑之后不走西官道。
非要走的也别往路边看。
前两个月有个收山货的外乡人不知道情况。
走夜路经过那儿。
闻着香去吃了一碗。
吃完第二天人就找不着了。
他拴在路边的驴自己跑了回来。
驴背上搁了一片干荷叶。
荷叶里头干干净净。
连个油星子都没有。
小顺子到现在还活着。
就是话少了。
干活慢半拍。
有时候站那儿发呆。
他媳妇说他晚上偶尔会说梦话。
翻来覆去就一句。
欠着……
欠着的……
欠着谁。
欠什么。
怎么还。
他醒了就忘了。
他媳妇也不敢问。
只是打那以后。
她每晚都把大门插得死死的。
窗户也关严实了。
她说有时候夜深了。
能听见西边官道的方向。
有油锅咕嘟咕嘟翻泡的声音。
可那条路离她家隔着七八条巷子呢。
谁知道呢。
反正她说了。
谁也没去证实过。
大半夜的。
谁往那边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