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水水照阶。
石埠头上青苔滑。
半夜莫数脚下砖。
数着数着少一截。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讲一个石埠头的事。
就在我们隔壁镇。
有个村子叫菱塘村。
村口有条河。
河边上有一排老石埠头。
青石板铺的。
一级一级伸到水里头。
村里人洗衣洗菜都在那儿。
可最靠东头那个埠头。
村里老人交代过——
天黑以后别去。
去了也别数台阶。
这话我头一回听。
是上个月在镇上吃面的时候碰见的。
那天我坐在面摊上等一碗爆鱼面。
旁边坐了个中年男人。
穿件蓝布衫。
手边搁着个蛇皮袋。
像是从乡下出来买东西的。
他面端上来。
呼噜呼噜吃了几口。
忽然抬头问摊主老周。
周老板。
菱塘村那个老埠头。
还在不在？
老周正在那边捞面条。
手上没停。
嘴里回了一句。
哪个埠头？
最东头那个。
伸到河当中最远那个。
老周捞面条的筷子顿了一下。
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那个做什么？
蓝布衫男人夹了一筷子面。
低头说了句。
我上礼拜路过菱塘村。
天快黑了。
在河边洗了把手。
那埠头的台阶……
我数了三遍。
每遍都不一样。
老周把面碗端过来搁在他面前。
自己也拉了条长凳坐下。
擦了擦手。
压低声音说。
你数了几级？
第一遍十三级。
第二遍十一级。
第三遍我数到九级就不敢数了。
脚底下最后一级台阶踩下去。
水没过脚面了。
可我低头看。
水底下还有一级。
老周听了。
拍了拍大腿。
那你运气好。
只踩到水面那一级。
我咬着一口面。
嘴里含糊地问了一句。
这埠头有什么说法？
老周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那个蓝布衫男人。
犹豫了一下。
讲给你们听听也无妨。
那个埠头早年间是菱塘村摆渡用的。
后来河上修了桥。
摆渡就废了。
埠头也荒了。
但荒了以后就开始出怪事了。
头一个是村里有个老太婆。
天没亮去埠头洗衣服。
蹲在倒数第三级上搓衣裳。
搓着搓着觉得水底下有东西碰她脚脖子。
她低头一看。
水底下有一级台阶。
上面蹲着个人影。
跟她面对面。
蓝布衫男人筷子停在半空中。
蹲着个人？
水底下蹲着一个人。
脸冲着她。
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但那个轮廓就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蹲着。
一动也不动。
老太婆吓得把洗衣盆都扔了。
爬起来就跑。
回去跟村里人一说。
几个后生白天去看。
埠头露在水面上的台阶数了数。
一共九级。
可老太婆说自己当时蹲在倒数第三级上。
水底下那个影子蹲的位置。
是第十级。
老周站起来又去捞了一碗面。
边捞边说。
后来村里人就不大去那个埠头了。
可总有外地人不晓得规矩。
前年有个钓鱼的。
傍晚坐在那埠头上钓夜鱼。
他跟我说。
钓到半夜的时候。
觉得屁股底下的台阶好像多出来了一级。
他拿脚往后探了探。
后面真的有块石头。
青苔滑溜溜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明明坐在倒数第二级上。
后面应该是水面。
可那儿确实多了一级台阶。
半截露出水面。
湿漉漉的。
最吓人的是。
那一级台阶上放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蓝布衫男人问。
一个空的搪瓷碗。
碗底朝上扣着。
我和蓝布衫男人对看了一眼。
老周把刚捞好的面搁在案板上沥水。
接着说。
那钓鱼的吓得连鱼竿都不要了。
跳起来就跑。
第二天白天他带了人回去看。
埠头就九级台阶。
最后一级伸在水里。
水面底下倒是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级。
但伸手下去摸。
摸不着。
跟假的一样。
面摊上安静了一会儿。
蓝布衫男人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
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我那天数到最后一级。
水底下那一级清清楚楚的。
青石板缝里还长着水草。
看着跟真的一样。
我拿脚往下探了探。
脚尖踩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平平的。
像块石板。
可我再往下踩。
就踩空了。
老周问他。
你踩到那一级的时候。
水面上有没有起什么变化？
蓝布衫男人想了想。
好像……
冒了几个水泡。
老周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我听菱塘村老人讲过一个说法。
那埠头底下多出来的那一级台阶。
落水位
早年间摆渡的时候。
有个撑船的掉下去淹死了。
打捞起来的时候人就卡在最后一级台阶下面。
后来填河修桥的时候要把那埠头拆掉。
拆到一半。
拆不动了。
水底下那一级台阶怎么也撬不起来。
拿铁钎去凿。
凿一下冒一串水泡。
后来就不拆了。
用水泥把边上封了封。
留了上面九级算了。
蓝布衫男人站起来。
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
那底下卡着的东西。
就没弄出来过？
老周摇摇头。
谁去弄？
那一级台阶拆不掉。
怕是底下的东西拽着呢。
你拆台阶。
就是拆人家头顶的瓦。
蓝布衫男人道了声谢走了。
我吃完面付了钱。
也站起来要走。
老周在收拾碗筷。
嘴里嘟囔了一句。
你要是哪天路过菱塘村。
白天去看看也行。
别晚上去。
晚上去也别数。
数了也别吭声。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可巧上个礼拜我真的路过菱塘村。
坐中巴车从镇上出来。
沿着河走。
车在村口停了一下。
我下车买水。
正好看见那条河。
河边确实有一排石埠头。
大小不一。
有的新有的旧。
最东头那个。
青石板颜色发深。
台阶面上溜光水滑的。
像是常年有人坐着。
九级台阶清清楚楚。
最后一级没在水面下头。
水光一照。
隐隐约约好像还有一级。
黑黢黢的。
在底下沉着。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眼。
旁边走过一个拎菜篮子的阿婆。
见我盯着那个埠头看。
停下来说了句。
后生。
别看了。
我扭头问她。
阿婆。
那埠头底下是不是还有一级台阶？
阿婆没正面回答。
只说了一句。
有也好。
没有也好。
你看它做什么。
说完拎着菜篮子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又看了看。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
水波一晃。
那底下一级台阶的轮廓就散了。
等水波平了。
又慢慢聚拢起来。
还是那个黑黢黢的方形影子。
稳稳当当搁在水底下。
水面冒了一个泡。
轻轻的。
一声就破了。
车要开了。
我转身上了车。
车开过河湾的时候我往后看了一眼。
那个石埠头安安静静杵在河边。
九级台阶露在水面上。
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心里头一直在想。
那底下多出来的一级。
到底是什么时候添上去的。
是修的时候就在？
还是后来才有的？
谁也没拆过。
谁也不敢拆。
它就那么沉在水底下。
一级台阶。
一个影子。
有月亮的时候尤其清楚。
你要是哪天晚上从那儿过。
低头看一眼水面——
别数。
数了也别告诉我你数出来几级。
有些台阶。
人走上去是平的。
底下那位走上去也是平的。
只是平的不是同一个地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