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瓦瓦照墙。
雨落天井声声长。
半夜莫问几更鼓。
屋檐底下有人藏。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讲一个老宅子的事。
就在桐县那边。
有个村子叫蓑衣渡。
村东头有一座老宅。
青砖黛瓦。
门楣上雕着花。
一看就是早年大户人家的。
可那宅子空了二十多年了。
没人住。
也没人敢住。
村里老人跟小辈说过。
打那宅子跟前过可以。
别往里头张望。
张望了也别问里头有人吗。
这话我是上个月在镇上吃夜宵的时候听来的。
那天晚上我在路边一家小馄饨摊上。
摊主是个圆脸大叔。
姓周。
人送外号周三碗。
因为他自己一顿能吃三碗馄饨。
我正低头喝汤。
旁边一桌坐了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
背着包。
像是出来玩的。
女的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跟那男的说。
今天拍的那几张。
你回去看了没有？
男的正在拌馄饨。
头也没抬。
看了。
没什么特别的啊。
女的把手机拿起来划了几下。
递过去。
你放大看。
天井角落里那口水缸。
石板上头。
男的凑过去看了几秒。
筷子停了。
他把手机接过来。
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扒拉放大了半天。
抬起头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影子……
当时就咱俩吧？
就咱俩。
我在缸对面。
你在门口那儿拍正厅。
中间没别人。
周三碗正擦桌子。
听见他们说话。
拖了条塑料凳坐下来。
拿抹布往肩上一搭。
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你们今天去蓑衣渡东头那座老宅了？
那男的点了一下头。
周三碗啧了一声。
看了看四周。
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那宅子你们也敢进？
我跟你们讲。
那宅子空了二十多年了。
天井里头有一口水缸。
缸口盖着一块青石板。
封得死死的。
你们看到的那个影子……
八成就是盖板上面映出来的。
可那影子的模样。
弯着腰往缸里看——
那是当年陈家那个儿子临死前的姿势。
两个年轻人对看了一眼。
女的把手机收回来锁了屏。
咽了口唾沫。
大叔。
那宅子怎么回事？
周三碗把抹布搁在膝盖上。
搓了搓手。
说开了。
那老宅子早年间住的是一户姓陈的。
做绸缎生意起家的。
在镇上开了好几间铺子。
家底厚实得很。
后来有一年闹时疫。
陈家老小病倒了大半。
只活下来一个儿子。
那儿子二十出头。
守着一座空宅子。
亲戚朋友也不敢上门。
他一个人关了门不出来。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
把家里的值钱东西全投进了天井那口水缸里。
金条。
银元。
首饰。
一样一样往下扔。
扔完了又拿青石板把缸口盖得严严实实。
投进缸里？
那女的问。
他不留着用？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大概是觉得这些身外之物害了他全家？
又或者是觉得扔进缸里才算彻底没了。
反正缸里东西塞满了。
他拿石板盖了口。
又在缸沿抹了一圈桐油灰。
封得死死的。
然后他也不吃也不喝。
每天就坐在天井里。
不出半个月。
人就没了。
男的馄饨也不吃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
后来呢？
后来陈家族里人商量着把缸起开。
东西分一分。
找了四个壮劳力。
带了撬棍和麻绳过去。
把石板撬开一条缝——
缸里头冒出来一股白气。
冰凉冰凉的。
几个人全蹲在地上干呕。
领头那个胆子大。
拿手电筒往里照。
说缸里头不是满的。
底下空得很。
跟一口井一样。
缸底破了。
女的睁大了眼睛。
缸底破了？
破了。
像是被人从里头凿穿的。
又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往上顶的。
反正那缸底通着地下。
窟窿有多深谁也探不着。
几个壮劳力把石板赶紧盖回去了。
再没人敢动。
后来族人拿了水泥把缸沿重新抹了一圈。
把石板彻底封死。
可过了两三年。
水泥自己裂了。
石板又松了。
轻轻一掀就能掀开。
馄饨摊上安静了一会儿。
周三碗把抹布抖了抖。
又说。
后来那宅子就没人住了。
可这二十多年里头。
隔几年就有人去撬那口缸。
最近的一次是前年。
镇上几个小年轻喝了酒。
半夜壮着胆子跑去掀石板。
掀到一半。
听见缸里头有水响——
咕嘟咕嘟的。
像开了锅一样。
几个人全吓跑了。
第二天白天再去。
石板盖得好好的。
缸沿上多了几道指甲印子。
新鲜的。
从里头往外抓的。
女的打了个寒噤。
把手机揣进兜里。
大叔你别说了。
我们明天就走了。
周三碗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
笑着摆摆手。
走就对了。
我跟你们说的意思就是——
那座宅子别再去拍了。
有些东西拍进手机里。
就带不走了。
我吃完馄饨付了钱。
问周三碗。
周叔。
那缸里头的窟窿。
就没人下去看过？
周三碗正收拾碗筷。
头也没抬。
谁敢？
头几年县里有个搞探洞的。
带了绳子挂钩来的。
说要从缸口下去探探到底有多深。
绳子放下去十来米。
底下还是空的。
手电筒照下去。
什么也看不见。
他正要往上收绳。
绳子底下忽然坠了一下。
跟有人拽了一把一样。
他赶紧收了绳上来。
绳子末端湿漉漉的。
水草缠了一股——
可那是口缸。
哪来的水草？
他说完端着碗进了摊子后面。
我站在路边。
手机震了一下。
是朋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回了条消息。
抬头看了看镇子东边那条路的方向。
路灯昏黄昏黄的。
远处黑黢黢一片。
看不清楚。
后来我没再去过蓑衣渡。
但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上礼拜我在县城一个饭局上。
碰见一个搞古建筑修复的人。
聊起来他说最近接了个活儿。
去桐县那边看一座老宅子。
说是有人想翻修了卖。
我一听。
问他是不是蓑衣渡村东头那座。
他说是。
就去看了半天。
没敢接这个单子。
我问为什么。
他喝了一口酒。
凑近了一点。
宅子其他都还好。
就是天井里那口缸不好处理。
我拿长杆探了一下缸底。
杆子下了一米多就够不着底了。
那个窟窿口径不大。
但旁边有人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
藏在青苔底下。
估计是好多年前有人下去看的时候留的。
写的什么？
他看了看旁边的人。
声音压得更低了。
六个字——
下面有人，别下
他放下酒杯。
又补了一句。
那字是老式墨水笔写的。
墨迹都洇开了一大片。
可那几个字。
是朝上的。
也就是说。
写的人是从底下往上写的。
我当时什么也没说。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后来饭局散了。
我打车回家。
路过县城东边那条河的时候。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六个字。
朝上的笔迹。
从底下往上写的……
那写的时候。
人得在缸底下的窟窿里。
仰着脸。
拿笔往上够。
蓑衣渡那座老宅还在。
水缸还在。
石板底下通着什么地方。
底下有什么。
谁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
有人下去过。
上来之前留了一句话。
至于那个人上来了没有——
那六个字底下。
没有署名。
也没有日期。
反正那搞修复的说了。
那单子他不接。
翻修卖钱是好事。
可有些窟窿。
探了就别想再填上。
盖子封得住缸口。
封不住底下往上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