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井井照天。
青石井圈滑半边。
夜半莫问水响处。
底下有人要上船。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上个月我到桐县那边采风。
收集一些老辈人传下来的东西。
走到柳塘镇的时候。
在镇口一家茶馆歇脚。
茶馆不大。
门口摆了几张八仙桌。
几个老头围坐在一起喝茶下棋。
我点了一壶茶。
在旁边坐下来听他们聊天。
聊着聊着。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
别人叫他根叔。
把手里的棋子一搁。
说了句。
昨晚上那口井又响了。
对面下棋的胖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响了？
这回什么动静？
这回不是滴水声。
是划水声。
根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睡得晚。
一点多还没睡着。
听见井那边传来哗——哗——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
跟船桨拨水一样。
我披了衣服出去看。
井口安安静静的。
什么也没有。
可那声音还在响。
从井底下传上来的。
闷闷的。
胖老头把棋子一放。
那口井跟哪条河都不通。
哪来的划水声？
旁边一个坐在竹椅上择菜的阿婆插了句嘴。
你们年轻人不晓得。
那口井早年间不是井。
是个地窖入口。
窖底下通着一条暗河。
暗河上头能走船。
我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凑过去问了一句。
老人家。
那井什么来历？
根叔看了看我。
大概是看我面生。
但也没多问。
拿烟点了一根。
慢慢说起来。
那井在镇子东头。
老戏台后头。
青石井圈。
上头勒了好多道井绳印子。
井水清得很。
镇上的人吃了多少年了。
可有一件事——
天黑以后别往井里看。
看了也别吭声。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为什么？
我问。
胖老头接了话。
我跟你讲个事。
前两年镇上有个开网约车的。
半夜收车回来。
经过老戏台那边。
尿急。
就在井边停了车。
他尿完了没事干。
趴在井圈上往下看了一眼——
井水面上有亮。
一点绿莹莹的光在底下晃。
他以为是谁扔了荧光棒进去。
拿手机往井里照了照。
你猜怎么着？
他照见了一艘船。
我愣了一下。
井底下能有船？
一艘巴掌大的小船。
木头做的。
漂在水面上。
船头还点着一根小蜡烛。
根叔把烟灰弹了弹。
那开网约车的当时就懵了。
井里怎么会有船？
他拿手机又照了一会儿。
那船慢慢往井壁边上靠。
像有人撑着往岸边走一样。
然后他听见脚底下传来的一声。
船头碰上了井壁。
紧接着。
哗啦一声水响。
水面翻了个花。
船不见了。
我茶杯端在手里半天没喝。
后来呢？
后来那人吓跑了。
第二天白天带了几个朋友回来看。
井里就一汪清水。
什么也没有。
可他不信邪。
找了根长竹竿往井里探。
竿子伸下去三米多就到底了。
戳到石头。
硬邦邦的。
他拿竿子在井底划拉了一圈。
什么东西都没碰到。
胖老头把棋盘往旁边推了推。
压低了声音。
那井底是石头的没错。
可石头底下是空的。
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
这镇子早年发过大水。
大水退下去以后。
老戏台后面多出来一口井。
村里人觉得奇怪。
找人下去看过一次。
那人腰间拴着绳子下去。
到了井底。
拿手电筒照了一圈。
发现井壁有一块青砖是松的。
他伸手一推。
砖头掉进去。
后面是一个窟窿。
窟窿里头有风。
凉飕飕的。
择菜的阿婆插了一句。
后来呢？
那人进去没有？
没进去。
他耳朵贴在窟窿口听了听。
说里面水声很响。
哗啦哗啦的。
像一条河。
他赶紧拽了绳子让人把他拉上来了。
上来以后他讲。
那井底下有条暗河。
河上有船桨划水的声音。
根叔把最后一截烟掐了。
后来镇上有人拿了手电筒和绳子下去看过几回。
但那块松动的青砖怎么也找不到了。
井壁光溜溜的。
每一块砖都嵌得死死的。
可那声音还在响。
胖老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隔几个月就响一回。
有时候是滴水声。
有时候是水响。
像船从远处划过来。
上回响是四月份。
一个老太太早上起来打水。
桶放下去。
提上来的时候桶底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片木屑。
湿的。
闻着一股水腥味。
那老太太吓得把水倒了。
桶也扔了。
后来有人把那木屑拿去给人看。
说是老榆木的。
年头不短了。
像是船板上的。
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把茶喝完。
付了茶钱。
站起来跟几个老人道了别。
根叔抬头看了我一眼。
说了句。
小伙子。
你要是去镇东头转转。
看看可以。
晚上别逗留。
井里有船划过来。
那是底下有人赶路。
底下有路。
就有赶路的人。
我出了茶馆。
顺着镇上的青石板路往东走。
老戏台还在。
戏台后头果然有一口井。
青石井圈磨得光滑。
井绳勒出的槽深深浅浅。
我站在井边低头看了一眼。
大中午的。
阳光直直照进井里。
井水清清亮亮。
水面映着天光。
什么也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后来我在桐县又待了几天。
临走的时候又路过柳塘镇。
没再进茶馆。
但我在镇口碰见一个卖菜的。
闲聊起来。
他说了一句。
那口井啊。
去年有人拿水下摄像头放下去拍过。
绳子放了三米多。
摄像头拍到的全是石头。
可拍完把绳子收上来。
镜头上有水草缠着。
你说怪不怪？
三米深的井底。
石头缝里哪来的水草？
他笑了笑。
挑着菜篮子走了。
我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没想明白。
井底是石头。
石头底下是空的。
暗河在底下流。
船在暗河上走。
那船从哪里来。
到哪里去。
船上的蜡烛是谁点的——
没人知道。
那片木屑是真的。
那几根水草也是真的。
有些井底下的事情。
水面看着干净。
底下可不一定。
我后来回了家。
这事一直没忘。
前几天我在一个论坛上看见有人发帖。
说是去桐县玩。
在柳塘镇那口井边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井水清亮亮的。
倒映着天光。
可有人回帖说。
你把照片亮度调高。
井水底下好像有个黑影子。
长长的。
像一条船的轮廓。
发帖的人后来没再回复。
那个帖子也沉下去了。
但那张照片我存下来了。
晚上没事的时候我翻出来看了看。
亮度调高以后。
井水深处确实有一团模模糊糊的暗影。
说不好是什么。
像船。
像木头。
也像一个人弯着腰蹲在井底。
我也没想明白。
井水也就三米深。
底下是石头。
可那团暗影看起来。
怎么也不像是石头该有的样子。
也许那井底下真的有一条路。
连通着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那地方的人赶路。
赶的是夜路。
撑的是暗河里的船。
偶尔路过柳塘镇这口井。
靠岸歇一歇。
留一点水响。
留一片木屑。
就又走了。
至于他们什么时候还会再路过。
根叔也说不准。
只知道隔几个月会响一回。
响了就别去井边看。
看不看见。
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万一哪天到了柳塘镇。
路过那口井。
口渴了想打口水喝——
白天去。
打完了就走。
要是听见井底下有划水声。
别探头去看。
也别问谁在底下。
问了。
底下答不答应。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