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背面有層灰。
照人照鬼照是非。
半夜鏡前站一站。
里頭那個你是誰。
大家好。
我是老六。
走南闖北這麼多年。
各地稀奇古怪的事情听過不少。
大多听完了也就放下了。
當個談資。
可今天要說的這個事。
是我前陣子在浙北一個小鎮上听來的。
听完之後。
我連著好幾宿沒睡踏實。
這事兒跟我沒什麼關系。
是當地一戶人家踫上的。
但正因為跟我沒關系。
我才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那天我在鎮上一個小飯館吃飯。
旁邊桌坐了三個人。
兩男一女。
看樣子都是本地人。
女的四十來歲。
穿一件格子外套。
端著飯碗。
跟對面一個穿藍工裝的男人說話。
你听說了沒有。
老周家那面鏡子砸了。
藍工裝正往嘴里扒飯。
听了這話抬起頭來。
砸了？
誰砸的？
老周自己砸的。
前天下午。
拿了把錘子。
里啪啦砸得稀碎。
格子外套放下碗。
掰著手指頭說。
砸完了拿掃帚掃成一堆。
裝進蛇皮袋。
騎電瓶車扔到鎮外垃圾站去了。
旁邊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放下筷子。
搓了搓手。
那鏡子放他家多少年了？
少說二十年了吧。
二十三年。
格子外套語氣很肯定。
老周他老婆懷頭胎那年買的。
說是照了好幾家店才挑中的。
框子是老紅木的。
鏡面一點水銀都沒掉。
亮得跟新的一樣。
可你說怪不怪。
一面好好的鏡子。
用了二十多年都沒事。
今年春天開始出毛病了。
藍工裝把碗擱下。
什麼毛病？
格子外套看了看四周。
壓低聲音。
照不出人。
照不出人？
鴨舌帽也湊近了一點。
怎麼個照不出法？
就是人站在鏡子跟前。
鏡子里沒人。
格子外套說。
老周他老婆親口跟我講的。
頭一回發現是四月份。
那天早上她起來梳頭。
站在鏡子前面。
一抬頭——
鏡子里只有她背後的衣櫃和窗戶。
她自己的影子沒了。
她揉了揉眼楮再看。
還是沒有。
她伸手摸了摸鏡面。
涼的。
平的。
沒什麼不對。
可就是映不出人來。
藍工裝皺著眉。
會不會是光線問題？
她一開始也以為是光線問題。
換了好幾個位置站。
開燈關燈都試了。
沒用。
她自己站在鏡子跟前。
鏡子里就空蕩蕩的。
什麼都照得出來。
就是照不出她。
可邪門的是。
她把老周喊過來。
老周往鏡子前一站——
老周的影子清清楚楚映在里面。
鴨舌帽插了一句。
那鏡子認得人？
格子外套點了點頭。
老周老婆換了件外套站過去。
又照不出了。
老周換她的外套站過去。
還是照得出老周。
後來她閨女也試了。
跟她媽一樣。
照不出來。
她閨女對象那天也在。
小伙子往鏡子前一站。
照得清清楚楚。
藍工裝把煙點上了。
那不就是說。
鏡子只照周家的人？
男的照。
女的不照。
格子外套伸出一根手指頭。
老周站過去有影子。
他老婆沒有。
他閨女沒有。
後來老周叫了他佷子來試。
男的。
有影子。
佷媳婦。
沒有。
你說這邪不邪門？
飯館里安靜了一會兒。
鴨舌帽喝了口湯。
又問。
那老周砸鏡子之前。
就沒找人看過？
找了。
格子外套嘆了口氣。
頭一個找的是鎮上賣鏡子的老師傅。
老師傅來看了一眼。
說水銀層好好的。
沒毛病。
跟新的一樣。
他拿塊絨布擦了幾遍。
讓老周老婆再站過去試試。
還是照不出。
老師傅當時臉色就不對了。
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這面鏡子不是不照人。
是關了。
關了？
我听見自己忍不住插了句嘴。
格子外套看了我一眼。
倒也沒見外。
接著往下說。
老師傅說。
鏡子這東西。
背面那一層水銀其實跟門一樣。
能開也能關。
要是鏡子用了太久。
又對著不干淨的地方放過。
背面那層東西就會。
合上了。
人就進不去了。
進不去？
藍工裝把煙掐了。
進哪去？
進鏡子里去啊。
格子外套說著自己胳膊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老師傅說。
人站在鏡子跟前。
其實人的影子是進到鏡子背面的那層水銀里面去的。
如果鏡子正常。
影子進得去也出得來。
可要是鏡子。
站在它跟前的人就進不去。
進不去倒是小事——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事是。
進不去的人沒事。
可鏡子里面原先待著的人。
也出不來了。
鴨舌帽愣了。
里頭原先待著的人？
格子外套放下茶杯。
聲音壓得更低了。
老周他老婆懷頭胎那年買了鏡子。
買回來沒多久就流產了。
後來過了兩年又懷上。
生的就是現在這個閨女。
老周老婆說。
那面鏡子買回來以後。
她一直覺得鏡子里頭有東西。
有一回半夜上廁所。
路過鏡子。
余光瞥見鏡子里有個人在動。
她以為是自己的影子。
也沒在意。
走了兩步覺得不對——
她穿著睡衣。
鏡子里那個影子穿的是一件碎花衣裳。
她結婚時候穿過的一件。
她回頭去看。
鏡子里又變成她自己了。
藍工裝倒吸了一口氣。
那鏡子里頭。
關著的就是那個沒出生的……
格子外套擺了擺手。
別說了別說了。
我听得心里發毛。
反正老周後來找人看了。
還找了鎮上一個會看事的老太太。
老太太到他們家轉了一圈。
別的什麼也沒說。
就說了一句——
鏡子里的出不來。
外頭的進不去。
兩面都堵著。
久了要出事的。
老周這才下了決心砸了。
鴨舌帽問。
砸了以後呢？
砸了以後。
老周老婆說。
晚上睡踏實了。
再也沒覺得有人站在床邊看她。
可老周自己這幾天不對勁。
格子外套把碗端起來又放下了。
他砸完鏡子的第二天。
路過鎮上小賣部的玻璃櫥窗。
停下來看了半天。
他老婆問他看什麼。
他說——
櫥窗玻璃里那個人。
跟我穿的不一樣。
她說完站起來結了賬。
拎著包走了。
藍工裝和鴨舌帽也陸續站起來。
沖我點了點頭。
出了飯館。
我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老周看見櫥窗玻璃里的自己穿得不一樣——
是他自己的影子出錯了？
還是玻璃櫥窗映出來的。
是別的東西？
那面鏡子砸了。
水銀碎了。
可原先關在鏡子里頭的那個。
它出來了嗎？
還是鏡子雖然碎了。
它只是換了個地方待著？
老周在櫥窗玻璃里看見的。
到底是自己。
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穿了老周的衣裳站在那兒？
我後來特意去了一趟那個鎮子。
找到老周家。
沒敢上門問。
只是在巷口遠遠看了一眼。
老周正蹲在門口修一輛自行車。
看著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可他在巷口那家小賣部的玻璃門前停了一下——
他低頭調了調自行車鏈條。
玻璃門上映著他的影子。
低頭。
調鏈條。
一模一樣。
可等他調完直起身來。
玻璃里的那個影子卻比他慢了半拍站起來。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影子站起來的時候。
先抬了一下頭。
隔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然後才慢慢直起身。
我當時扭頭就走了。
後來再沒去過那個鎮子。
也沒跟別人提起過這件事。
可有時候我在街上走。
路過玻璃櫥窗或者反光的玻璃門。
會不由自主停下來看一眼。
鏡子里那個是我。
衣服也對。
動作也同步。
什麼毛病都沒有。
只是有時候。
我會想一個事。
鏡子砸了。
關在里面的東西出來了。
它要是認得路。
會去哪兒？
要是它不認得路。
它又會跟著誰走？
有些影子本來就是借了別人的模樣活著。
你砸了鏡子。
它沒了家。
它就得找新的地方住。
那你走路的時候。
玻璃櫥窗里映出來的。
到底還是不是你自己？
這個事我不敢想太深。
人活著。
總得知道自己長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