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苔藓深。
巷口转弯不见人。
夜里走进去的脚。
天亮出来少一根。
大家好。
我是老六。
我平时没事就喜欢开车往昆山那一带跑。
不为别的，就是嘴馋。
镇上有些小饭馆烧出来的味道。
城里花多少钱都吃不着。
上个月我又去了昆山附近一个叫安亭的老镇。
镇子不大。
一条老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十来分钟。
镇西口有家小饭馆。
门面窄窄的。
灶台就支在门口。
老板姓李。
大伙都叫他李老三。
我去了好几回了。
跟他挺熟。
那天中午我到了。
李老三正在灶上炖红烧肉。
香气飘得半条街都是。
他看见我。
拿铲子指了指里面。
老六来了？
坐坐坐。
肉还要焖一会儿。
先喝杯茶。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倒了杯茶慢慢喝。
旁边一桌坐了三个本地人。
两男一女。
正就着一盘白切鸡喝啤酒。
其中一个穿格子衬衫的胖子。
脑门上一层汗。
端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跟旁边的人说。
我跟你讲。
昨天又有人走进去了。
另一个瘦高个放下筷子。
走进哪？
还能是哪？
西街那条老巷子。
格子衬衫的语气听着不太对劲。
我端着茶杯没动。
竖起耳朵听。
瘦高个皱了皱眉。
那条巷子不是封了吗？
怎么还有人进去？
封是封了。
拿铁皮拦了一道。
可也不知道谁把铁皮掰开了一个角。
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昨天下午有个送快递的外地人。
导航导错了。
看见巷子里头有门牌号。
就钻进去了。
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后来他同事发现他的电动车停在巷口。
人不见了。
赶紧叫人进去找。
找着了没有？
瘦高个问。
胖子把啤酒杯放下。
找着了。
晚上七点多才找到的。
人就坐在巷子最里头那根电线杆底下。
低着头。
像在等人。
问他怎么回事。
他自己也说不清。
说进去以后一直走一直走。
觉得走了很久。
可那条巷子明明只有几十步长。
旁边那个女的说话了。
又走不出来了？
这是第几回了？
第三回。
胖子伸了三根手指头。
头一回是去年秋天。
一个小孩追猫追进去的。
进去五六分钟。
他奶奶在巷口喊他。
他说走不出来。
明明听见奶奶的声音就在前头。
可拐来拐去还是巷子。
后来他爸冲进去把他拽出来的。
拽出来的时候小孩说了一句话——
里面有个人在拍我肩膀。
李老三端着炖好的红烧肉从灶台出来。
搁在我桌上。
老六你先吃着。
肉炖了一上午了。
他转身又给旁边那桌续了壶茶。
站在那儿听了一耳朵。
也插了句话。
那条巷子。
早年间不是巷子。
胖子抬头看李老三。
那是什么？
李老三把茶壶放桌上。
拿了块抹布擦了擦手。
那是两排老房子中间的夹道。
原来两边都住着人家。
后来有一年发大水。
靠北那一排塌了两间。
靠南那一排也旧得不行了。
镇上就把那两排都拆了。
剩下中间那道夹墙没拆。
就成了这么一条死巷子。
可拆房子的时候出过一件事。
什么事？
瘦高个问。
李老三声音压低了一点。
拆北边那一排的时候。
工人在墙里面发现了一副骨头。
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也不知是谁的。
报了警来查。
也没查出个结果。
年代太久了。
骨头都发黄了。
后来就拉走了。
那之后。
那条巷子就开始不对劲。
胖子端着酒杯没喝。
怎么不对劲？
晚上路过能听见脚步声。
踢踢踏踏的。
像有人在巷子里来回走。
白天倒是没事。
可一到天黑就有人听见。
镇上老人说。
那副骨头在墙里面待了几十年。
脸朝着巷子的方向。
后来墙拆了。
它被收走了。
可它看惯了的那条路还在。
就还在巷子里来回走。
旁边那女的听得脸有点白。
那铁皮是谁拦的？
镇上拦的。
李老三把抹布搭在肩上。
拦了大半年了。
可隔段时间就被人掰开一个角。
也不知道谁掰的。
也不像偷东西。
就是个豁口在那儿。
上个月有人拿铁丝把豁口绑上了。
第二天铁丝又被人拧开了。
拧得整整齐齐的。
跟用钳子拧的一样。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问了一句。
那巷子到底有多长？
李老三回头看我。
从东口到西墙根。
正常走。
三十来步就到头了。
尽头就是一堵砖墙。
墙后面是菜地。
可你要是天黑以后走进去。
那三十来步路你可能走上一个钟头。
里头的人出不来。
外头的人进去也找不着你。
明明就那么窄一条缝。
瘦高个站起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行了行了。
别说这个了。
天都快黑了。
我得回去了。
胖子也站起来。
跟李老三说了句账记着。
跟那女的一起出了门。
饭馆里就剩我和李老三两个。
李老三收拾着桌子。
嘴里没停。
老六我跟你说实话。
那条巷子我白天进去过好几回。
什么事没有。
走几步就到头了。
墙就是墙。
地就是地。
可我晚上从来不去。
倒不是怕什么。
是犯不着。
我吃完肉。
把碗筷一推。
那铁皮上那个豁口。
到底谁掰的？
李老三把碗收进盆里。
停了一下。
有人说。
是墙里那东西自己在往外掏。
它待了几十年。
拆墙把它弄出来了。
它又找不到原来的地方。
就顺着那条巷子来回走。
走不通了。
就自己掏个口子。
它出来过没有？
不知道。
李老三端着盆往后厨走。
可你要是哪天晚上十点以后路过那条巷子。
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一眼——
如果看见最里头那根电线杆底下站着个人影。
别进去。
也别喊。
那是它在认路。
我吃完结了账。
出了饭馆。
天还没黑。
我在老街上转了一圈。
找到李老三说的那条巷子。
巷口堵着一块铁皮。
灰扑扑的。
边上果然被人掰开了一个角。
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巷子里面很窄。
青砖地面长了青苔。
光线暗得很。
往深处看看不清尽头。
我站了几秒钟。
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没回头。
后来我又去过那个镇子两回。
都在白天。
吃顿饭就回来了。
有一回吃完早了。
下午三四点钟。
我又路过了那条巷口。
铁皮还在。
那个豁口还在。
可巷子最里头那根电线杆底下。
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把野花。
白的黄的。
被人放在地上。
像是有人来过。
搁下就走了。
我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
没钻进去。
只是蹲下来隔着铁皮的豁口往里看了看。
那把花搁在地上。
花瓣还新鲜着。
像是早上刚掐的。
可附近都是老房子。
最近的野花地也要走出镇子好一段。
是谁掐的。
给谁的。
放在那儿干什么——
不知道。
后来我没再打听这事。
镇子我去得少了。
倒不是害怕。
就是觉得有些事情知道个大概就行了。
那条巷子还在。
铁皮还在。
豁口也还在。
哪天晚上你要是路过安亭镇。
看见路边有一条窄窄的老巷子。
铁皮破了一个角——
别往里面看太久。
看久了。
站在里头那位。
以为你在等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