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水水照船。
竹篙点破一层烟。
夜半有人喊过渡。
上了船就别再还。
大家好。
我是老六。
前阵子有天晚上。
我都躺下了。
手机忽然响了。
是我一个兄弟。
叫阿斌。
我俩认识好些年了。
他平时不是一惊一乍的人。
可那天电话里头声音发紧。
老六。
出来喝一杯。
我在老地方。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那儿了。
面前摆了一瓶啤酒。
没怎么动。
瓶子上全是水珠。
我要了瓶酒坐下来。
看他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大晚上喊我出来。
阿斌搓了搓脸。
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放下瓶子。
瓶底磕在桌上一声脆响。
他盯着瓶子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前天去了趟芦港。
芦港？
浙北那个？
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开了家民宿。
叫我去住两天。
他拿手指头抠着酒瓶上的标签纸。
住了两晚。
第三天下午我想着回吧。
车开到镇口那条河边。
看见路边有个老渡口。
石阶伸到水里。
边上长着芦苇。
我心想来都来了。
下去看看。
就停车下去了。
我剥了一颗花生丢嘴里。
然后呢？
阿斌端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我在埠头上站了一会儿。
看见石阶最下面那一级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
五颜六色的。
也没多想。
站了两分钟就走了。
可那天晚上我没走成。
临时有事多住了一晚。
睡到半夜醒了。
听见窗外有声音——
是水响。
哗啦。
哗啦。
一下一下的。
像船桨划水。
他把瓶子放下搓了搓手。
我起来拉开窗帘往外看。
河面上有雾。
白蒙蒙的。
对岸渡口那边。
停着一条船。
渡口都废了多少年了。
怎么会有船？
我也这么想。
阿斌说。
可那条船清清楚楚停在那儿。
船头挂着一盏白灯笼。
光不亮。
黄黄的一小团。
船尾站着一个人影。
穿蓑衣的。
握着竹篙。
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看了一会儿。
脚底下发凉。
正想拉窗帘。
忽然听见河面上传来咚、咚、咚三声。
像是有人拿竹篙在船板上敲了三下。
不响。
但清清楚楚。
我后脊梁一紧。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阿斌点头。
我当时想起以前听过的说法。
水上的东西敲三下是问你上不上船。
你要是应了。
它就过来了。
我赶紧拉上窗帘坐回床上。
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再去看。
船没了。
雾也散了。
河面平平的。
他喝完瓶子里剩下的酒。
瓶子往桌上一搁。
可这事我一直搁在心里。
后来又喝了一会儿。
他脸色慢慢好了点。
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
行了老六。
说出来舒服多了。
这事我本来不想讲。
可不讲堵得慌。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
也没想明白那条船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这事没完。
这是上礼拜的事。
今天他又喊我出来喝酒了。
这回整个人精神好多了。
气色也正常。
坐下先点了一碗面呼噜呼噜吃了半碗。
才放下筷子跟我说。
老六。
那天晚上我说的那个事。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
又去了？
我把酒杯放下。
你怎么还去？
阿斌擦了擦嘴。
靠在椅背上。
我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劲。
老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而且那个渡口那层油花、那三声敲船板。
我白天想了一整天。
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像幻觉。
我查了芦港那边的资料。
那渡口叫雾渡。
早年淹死过摆渡的。
可网上就一句话。
什么都没写明白。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
我还找了个本地论坛。
有人在底下回了一句——
石阶最底下那一级每年秋天水退了都会露出来。
石板上面有一条新印子。
像是船板蹭出来的。
可渡船都废了二十年了。
我看了那条回帖。
当天就决定再去一趟芦港。
我皱着眉。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到了芦港还是住上次那家民宿。
老板姓沈。
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
阿斌把手机收回去。
我办好入住。
第二天白天就去了渡口。
这回看清楚了——
石阶上的青苔厚得很。
踩上去滑溜溜的。
我蹲下来看最下面那一级。
水面上确实漂着一层油花。
我用树枝拨了拨。
那层油花散开了又聚起来。
颜色发暗。
跟柴油不太一样。
闻着有股子怪味。
说不清是桐油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呢？
然后白天就什么也没发生。
阿斌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水面安安静静的。
连个水花都没有。
后来我回到镇上找了个老人打听。
老头八十多岁了。
耳朵不好使。
我跟他说了半天他才听明白我问的是渡口的事。
他放下手里的蒲扇跟我说——
那个渡口。
早年间确实出过事。
翻船那年是深秋。
夜里起了大雾。
有人喊渡。
船出去就没了。
后来那个喊渡的人也再没出现过。
阿斌说到这儿停了停。
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问老头那摆渡的在等谁。
老头说。
有人讲他等那个喊渡的。
有人讲他等谁去替他。
反正等了多少年了。
他自己也未必还记得了。
老头说完就站起来进屋了。
我又给他倒了杯酒。
那你第二晚呢？
又听见了什么没有？
阿斌接过酒。
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第二晚我睡了。
可大概半夜十二点多吧。
听见窗外又响了。
这次比上次声音大。
不是划水声。
是敲船板声。
三下。
停了停。
又三下。
不急不慢的。
我躺在床上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
我起来了。
我盯着他。
你出去了？
出去了。
阿斌把酒杯放下。
声音低了一点。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脚自己就往门口走。
出了民宿院子走到河边。
雾没有上次大。
但河面上灰蒙蒙的。
对岸渡口那条船果然在。
白灯笼亮着。
船尾那个蓑衣人影还是站得笔直。
我站在河这边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想着白天那个老头说的话。
忽然觉得——
他等了那么多年。
是不是就是等一个人上船？
你过去了？
阿斌沉默了半晌。
缓缓点头。
我过了桥。
走到对岸渡口。
石阶踩上去湿漉漉的。
我走到最下面那一级。
船就停在面前。
那条船不大。
木头旧得发黑。
船头那盏灯笼里的火苗安安静静的。
一点晃动都没有。
船尾那个人影还是没动。
握着竹篙。
蓑衣帽子压得低低的。
看不见脸。
我站了一会儿。
一只脚踏上了船板——
船板湿的。
踩上去响了一声。
他说到这儿停下来。
又喝了口酒。
我没催他。
我就记得我上了船。
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船尾那位也没说话。
竹篙往水里一撑。
船动了。
划出去大概一丈远的时候。
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
船头那盏白灯的光慢慢变得暗了。
周围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水声在我脚底下响。
后来——
他皱着眉想了想。
后来我记得船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
我躺在我民宿房间的床上。
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白花花的阳光。
外头鸟叫得热闹。
阿斌说这话的时候抓了抓后脑勺。
我坐起来看了看自己。
衣裳穿的还是昨天那件。
鞋在床边摆得整整齐齐的。
鞋底是干的。
我揉了揉眼睛。
想了好半天——
昨晚我是做梦了。
还是真的出去过？
我问他。
你出去的时候门锁了吗？
我下楼去问了老板。
阿斌说。
我洗漱完下楼吃早饭。
趁老板端粥的时候问了一句——
沈老板。
昨晚我有没有半夜出去过？
沈老板正拿抹布擦桌子。
听了这话手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半夜出去了？
我不知道啊。
我一点多起来上厕所。
看见你房间门关着。
灯也关着。
阿斌看着我说。
我回房间检查了鞋底。
干的。
可我明明记得我踩上了船板。
船板是湿的。
鞋底怎么可能干？
他端起酒喝了一口。
后来我吃完早饭退了房。
开车回来的时候路过渡口。
白天什么都正常。
我把车停在路边。
又走到石阶上蹲下来看了一眼——
石阶最下面那一级的水面上。
那层油花还在。
跟昨天一模一样。
可这回我看见了一桩东西。
什么东西？
石阶旁边的青苔上。
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像是有人踩上去滑了一脚。
那道印子很新鲜。
青苔被蹭破了。
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头。
阿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脚。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鞋底——
鞋底边缘沾着一丁点绿印子。
青苔的颜色。
他说完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没有接话。
后来那顿饭吃完了。
我们各自回家。
阿斌走的时候跟我说。
老六。
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你说我到底上没上那条船？
要是上了。
我怎么醒过来的？
要是没上。
我鞋底的青苔哪来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
让他回去好好睡一觉。
他走了以后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想了想那个渡口的事。
那条船等了那么多年。
桨声和敲船板的声音每年都响。
可真正上了船的人——
他们回来说过什么没有？
阿斌回来了。
可他什么也不记得。
唯一留下的证据。
就是鞋底那一丁点青苔印子。
二十年前那个年轻人呢？
他失踪前有没有人也听过三声敲船板？
那条船的船板缝里渗出来的黑水。
到底是什么？
我后来回去翻了翻芦港的资料。
没翻到更多。
只有一个老帖子底下有个匿名回复。
就一句话——
石阶上的油花干了又浮起来。
年年如此。
从来没有干透过。
你要是哪天路过芦港镇。
赶上秋夜起了雾。
千万别往那个渡口去。
要是听见了敲船板的声音——
三声。
不紧不慢——
别转头去看。
也别数它响了几下。
船在水上等了几十年。
等的就是一个听到了声音还往河边走的人。
上了船的人回不回来。
全凭运气。
运气好的像阿斌这样。
鞋底沾点青苔就醒了。
运气不好的。
船开出去。
雾里就再也不见人了。
阿斌后来跟我说。
他再也不会去芦港了。
那个渡口。
那条船。
那三声敲船板。
他这辈子都不想知道答案了。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
缩了缩脖子。
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也没想起来。
有些梦做了就忘了。
可比梦更吓人的是——
你到现在都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