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纸马纸衣裳。
扎好摆在门两旁。
夜里莫往窗边望。
有人正在学人样。
大家好。
我是老六。
前阵子我到浙江那边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转了一圈。
镇子不大。
主街两边全是老式木头房子。
二楼挑出来的屋檐几乎能碰上对面。
镇上有一家比较奇特的纸扎店。
门脸窄窄的。
门口摆着几个扎好的纸人。
脸蛋涂得红扑扑的。
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搞得和促销大迎宾似的。
老六平时最爱吃面。
那天中午我看到街口有一家小面馆。
去后厨看了看，发现有些浇头还真不错，于是坐下来点了个虾仁鱼片面。
外加一份扁尖肉丝。
一个荷包蛋和一块油炸大排。
那味道那叫一个美。
面馆老板是个圆脸胖大叔。
姓刘。
正端着碗在门口嗦面。
我吃完结账的时候随口问了句。
刘老板。
街那头那家纸扎店开了不少年了吧？
刘老板把面碗放下。
抹了抹嘴。
何止不少年。
我小时候它就在了。
老周家的。
传了三代了。
那店里的纸人扎得真像。
远远看着跟真人似的。
刘老板听了这话。
本来已经拿起碗要继续吃。
又放下了。
他看了我一眼。
压了压声音。
像吧？
以前更像我跟你讲。
十几年前有一回。
一个外乡人路过柳林镇。
半夜起来上厕所。
看见街上有两个人影并排站着。
他以为是赶早的。
也没在意。
可等他上完厕所再往街上看。
那两个人影不见了。
不见了？
走到哪去了？
哪也没去。
刘老板把面碗搁在柜台上。
就是原地消失了。
那外乡人第二天跟镇上人说起这事。
有人带他去看了老周家的纸扎店。
门口摆着两个纸人。
外乡人看了一眼。
脸就白了——
他说昨晚站街上的那两个人影。
穿的衣服。
颜色款式。
跟那两个纸人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
纸人活了？
刘老板摆了摆手。
不是活了。
是有人看见它们在街上站着。
后来老周知道了这事。
当天晚上悄悄把门口那两个纸人搬进店里了。
后来再没摆出来过。
可事情没完。
还有别的事？
刘老板重新端起面碗。
没吃。
又放下来。
老周家那个店后面有个院子。
平时扎好的纸人纸马都堆在院子里晾着。
有一回老周的儿媳妇半夜起来晾衣服。
经过院子。
看见一个纸人面朝墙站着。
她以为是风吹倒了她顺手扶起来的。
也没多想。
就回屋了。
可她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
她扶那纸人的时候。
摸到它的手是温的。
温的？
温的。
跟活人手的温度一样。
刘老板的眉毛拧了一下。
她当时吓得手里的衣服都掉地上了。
连夜把老周叫起来。
老周打着电筒去院子里看。
那个纸人好好站在墙角。
手是竹篾扎的、纸糊的。
凉冰冰的。
什么温度也没有。
可他儿媳妇坚持说摸到的时候是温的。
面馆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门口有风吹过。
卷起一片树叶。
我正要开口问什么。
后厨门帘一掀。
走出来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
系着围裙。
像是刚才在后头忙活。
他看见刘老板在跟我说话。
也不客气。
拉了条凳子坐下来。
自己倒了杯茶。
慢慢开口。
你们在讲我家的事？
刘老板看了他一眼。
老周。
你来得正好。
这位兄弟问起你家纸扎店的事。
我正跟他聊呢。
我这才知道这是纸扎店的老板。
周师傅。
他四十多岁。
眉眼挺和气。
可眼神里有一点看惯了什么东西的平静。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笑了笑。
刘老板跟你讲那些老事了？
他说的没错。
是有这么些事。
但有一桩事他没讲。
是我自己碰上的。
刘老板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碰上的？
周师傅把茶杯放下。
搓了搓手。
去年秋天。
我在店里赶活。
做到晚上十一点多。
出去抽根烟。
院子里堆着白天扎好的三四个纸人。
还没上色的。
我就蹲在台阶上抽烟。
一抬头——
其中有一个纸人。
脸朝的方向变了。
脸朝的方向变了？
我追问了一句。
我记得很清楚。
我蹲下之前那几个纸人的脸都是冲着院墙的。
我抽完一根烟站起来。
其中有一个面朝我这边。
当时没风。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周师傅说着又喝了口茶。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走过去把那个纸人转回去了。
手指头碰到它脸的时候。
凉冰冰的。
就是纸。
可我刚转完走回台阶。
一回头——
它又脸朝我了。
刘老板在旁边插嘴。
你没把它拆了看看？
拆了。
周师傅把茶杯搁桌上。
第二天白天我把那个纸人拆开来看。
竹篾架子扎得结结实实的。
糊的纸也是原来的纸。
没什么特别。
可我拆到它脖子那块的时候。
竹篾上缠着一根头发。
头发？
一根黑头发。
缠在扎脖子的铁丝上。
绕了两圈。
打了个死结。
周师傅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
我摸着那根头发。
心里咯噔一下——
那颜色长度。
跟我媳妇的差不多。
可我媳妇从来没碰过我扎的纸人。
他说完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
冲我点了下头。
我讲完了。
你听听就好。
别往心里去。
说完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后厨。
刘老板看着他的背影。
低声跟我说。
他媳妇前年走了。
病走的。
他媳妇活着的时候手巧。
帮着他糊过纸人。
那根头发是谁的。
他自己也没弄明白。
我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
后来出了面馆。
我往街那头走了走。
路过那家纸扎店。
门半开着。
店里堆满了黄纸和竹篾。
光线暗得很。
门口没摆纸人。
只在窗户里头放了一个。
孤零零靠着墙。
脸上涂着淡淡的腮红。
嘴角微微往上勾着。
好像在笑。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眼。
没进去。
转身走了。
走出好远了。
我还在想周师傅说的那个细节——
那个纸人被他转回去之后。
又自己转过来了。
竹篾架子没有关节。
纸也没有筋骨。
它是怎么转的？
靠什么转的？
那根缠在脖子上的头发又是谁的？
后来我回了家。
把这事记在了本子上。
我一直没想明白那个纸人为什么转过脸来。
也许它只是想看看谁站在院子里。
也许它只是想看看周师傅。
看看他还在不在。
只是看着看着。
头发就缠上去了。
脸就转过来了。
一个纸人最像人的地方。
就是它有了想看的人。
你要是哪天路过柳林镇。
看到那家纸扎店开着门。
别好奇往里面探头。
里面的纸人都安安静静站着。
不会动的。
但你要是半夜经过。
看见窗台上有一个纸人的脸朝外——
别盯着它看。
你看它太久。
它就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