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太湖浪打浪。
水底咕咚夜半唱。
船到平龙山下停。
录到啥声自己扛。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说的这个事。
是我一个朋友碰上的。
我这朋友叫阿东。
搞录音的。
给一些短视频和纪录片做声音采集。
耳朵特别灵。
前阵子他接了个活。
要录一批江南水乡的自然音效。
就背着设备去了太湖边上。
他跟我说。
本来就是个普通的采风活儿。
没想到在那边听了一个故事。
听完就再也放不下了。
阿东住在西山岛上一家民宿。
老板姓吴。
六十来岁。
以前是太湖上的老渔民。
头天晚上阿东在院子里整理设备。
吴老板端了盘盐水花生过来坐下跟他聊天。
聊着聊着阿东随口问了一句。
吴老板。
你们太湖边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
吴老板剥花生的手停了停。
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搞录音的？
采集各种自然声音。
吴老板把花生壳丢桌上。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要是真想录点特别的。
平龙山那一片。
半夜去。
水底下有声音。
阿东来劲了。
什么声音？
吴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七十年代那会儿。
太湖上流传一个说法——
平龙山下的水域。
每到半夜水底下会传出怪声。
像几百只猫在惨叫。
又像一群人在水底下窃窃私语。
当时传得沸沸扬扬的。
好多人都去听过。
阿东放下手里的设备。
你听过没有？
吴老板没直接回答。
把茶杯搁下。
慢悠悠说了一句。
我不光听过。
我还录过。
阿东后来跟我讲这段的时候。
说当时他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吴老板说。
那年他才二十出头。
在生产队里。
小队长交给他一个任务——
深夜划船去平龙山下水域。
用一台进口防水录音机录水底的声音。
他头几晚去了什么都没录到。
后来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圆。
他把船划到那片水域没多久。
声音就来了。
什么声音？
阿东问。
吴老板说。
刚开始像几百只猫在惨叫。
声嘶力竭的那种。
听了一会儿又变了。
像好多人在水下窃窃私语。
声音越来越杂。
越来越大。
像集市上的吵闹声、呼喊声混在一起。
接着水底又传来嘟嘟嘟的机器声。
急促刺耳。
像汽车喇叭在水底下按。
最后忽然一下全停了。
水面就剩船底下水浪拍木板的声音。
后来呢？
后来小队长把录音带上交上去了。
再没提过这事。
吴老板把花生壳拢了拢。
第二年小队长调走了。
那盘录音带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可那声音我记了一辈子。
阿东听完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他跟吴老板说想去平龙山看看。
吴老板劝他别去。
说那地方现在去的人少。
水底下到底有什么谁也说不清。
阿东不听。
租了条小船。
带了录音设备。
下午就划过去了。
平龙山不高。
山下那片水域看起来很普通。
水色发暗。
风一吹水面皱巴巴的。
阿东把船停在离岸不远的地方。
架上录音设备等到了天黑。
月亮升起来以后水面亮了些。
周围安安静静的。
只有水浪轻轻拍船底的声音。
他等了一个多钟头。
什么也没录到。
正要收设备回去。
耳机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很闷。
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下传上来的。
一声。
像有人在水底敲了一下船底。
阿东说。
他当时整个人定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船底——
水是黑的。
什么也看不见。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又响了。
这回是一连串的声音。
咕咚咕咚咕咚。
越来越密。
越来越近。
像是在水底下有人拿东西在敲船板。
紧接着声音变了。
变成一种嗡嗡的震颤。
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快速移动。
阿东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本能地把录音键按了下去。
声音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
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
戛然而止。
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他连夜把船划回了岸边。
第二天他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颤。
老六。
那声音绝对不是什么鱼或者水鸟能发出来的。
那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是有节奏的。
像……像有人在说话。
我问他把录音发给我听听。
他说他回来以后反复听了那一段。
越听越不对劲。
白天听就是一堆杂音。
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听——
能隐约分辨出一些像人声的片段。
含糊的。
断断续续的。
像是一群人在说话。
可一个字都听不清。
后来阿东又去了一趟平龙山。
这回是白天。
带着录音设备想再录点环境音。
船划到那片水域的时候。
他发现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
一小块木头。
巴掌大。
边缘焦黑。
像是烧过的。
他捞起来看了看。
木头的一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刻得很浅。
被水泡得模糊了。
他凑近了辨认了半天。
认出了三个字——
别录了。
阿东当时就把木头扔回水里。
划船走了。
他回来以后把那晚的录音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
在录音的最后几秒。
水声和怪声都停了之后。
他捕捉到了一句极轻极模糊的话——
像是从水底冒上来一个气泡。
气泡破了之后带出来的声音。
他把音量调到最大反复听了十几遍。
终于听清了三个字。
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那三个字是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
老六。
那三个字是用苏州话说的。
我追问了好几遍。
他就是不肯讲。
后来喝酒他喝多了。
我趁着酒劲又问了一次。
他沉默了半天。
那三个字是——
你还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那盘录音带里。
水底下的声音说的你还来——
是对谁说的？
是对当年那个录音的吴老板说的？
还是对阿东说的？
阿东把那块木头扔回水里。
算不算回答了那句话？
后来阿东把那一段录音文件删了。
他说留着晚上睡不着觉。
你要是哪天去太湖玩。
划船到西山岛平龙山那一片。
赶上天黑月圆。
把耳朵贴在水面上听一听。
如果听见水底下有咕咚咕咚的声音响起来。
别拿录音设备去录。
那声音在水底下待了几十年了。
等的不是有人来录它。
是有人来听它说话。
你要是不小心录到了什么。
也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去听。
你永远不知道。
水底下说话的那位。
到底是在跟你聊天。
还是在记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