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屋脊瓦上霜。
蹲了三年猫成王。
半夜莫往水缸望。
喝了那水人遭殃。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说的这个事。
是我一个朋友阿海碰上的。
阿海在金华东阳那边做木工。
手艺不错。
常年在乡下给人家打家具、修老宅。
上个月他回苏州。
喊我出来喝酒。
我一看他瘦了一圈。
眼窝都凹进去了。
整个人跟被抽了魂似的。
菜没动几筷子。
酒倒是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我看他那样子不对。
把他杯子按住了。
别喝了。
有什么事你说。
阿海把杯子放下。
搓了搓脸。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他在东阳一个村里干活。
给一户姓周的人家修老房子的梁柱。
周家院子挺大。
青石板铺地。
靠墙一口老水缸。
缸口盖着半块木板。
院子里养了一只黑猫。
瘦得跟竹竿一样。
毛色发暗。
右耳朵缺了一小块。
阿海问周老头这猫养了多久了。
周老头蹲在门槛上卷烟。
头也没抬。
三年了。
阿海当时没在意。
一只猫养三年有什么稀奇的。
可他住了三天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只猫白天趴在屋檐底下一动不动。
跟死了半截一样。
可一到晚上月亮出来。
它就蹿上屋顶蹲着。
仰着脑袋对月亮张开嘴。
嘴巴一张一合的。
像在吸什么东西。
阿海说。
他头一回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猫在打哈欠。
可连着看了好几晚。
那猫每晚都上去。
每晚都张嘴。
雷打不动。
老六。
他放下酒杯。
声音压得很低。
那猫在吸月亮。
我当时筷子停在半空。
问他是不是看错了。
阿海摇摇头。
不止这个。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院子那口水缸的时候。
听见缸里有动静。
咕嘟咕嘟的。
像是水在冒泡。
我拿手电筒照了一下。
水面映着月亮。
亮晃晃的。
什么也没有。
可我凑近一闻。
那水有股怪味。
说不出来的腥。
周老头知道这事吗？
我问。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提了一嘴。
说水缸里的水该换了。
有味道。
阿海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半天。
周老头正在卷旱烟。
听了这话手一顿。
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喝了？
我说没有。
就是闻着不对劲。
周老头把烟卷叼上。
划了根火柴点着。
吸了一口。
慢悠悠说了一句——
没喝就好。
那缸里的水别碰。
那是我家猫喝的水。
阿海说到这儿停了停。
又喝了一口酒。
我追问。
后来呢？
后来我又住了两天。
第五天晚上。
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不是水缸。
是屋顶。
有声音在瓦片上走。
嗒、嗒、嗒
极轻。
像猫爪子踩过去。
我推开窗户往外看。
月光底下。
那只黑猫还蹲在屋脊上仰头对着月亮。
嘴巴一张一合的。
可它旁边还蹲着一团影子。
模模糊糊的。
看不太清楚。
比猫大一点。
也仰着头对月亮张嘴。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那团影子慢慢变淡了。
像雾一样散了。
阿海把酒杯放下。
第二天我就跟周老头说活干完了。
结了工钱走了。
回来以后我越想越不对劲。
上网查了一下。
搜出来一个东西——
金华猫。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古文。
金华猫，畜之三年后，每于中宵，蹲踞屋上，伸口对月，吸其精华，久而成怪，每出魅人，逢妇女则变美男，逢男则变美女。每至人家，先溺于水中，人饮之，则莫见其形。
下面还有一段。
凡遇怪者，夜以青衣覆被上，迟明视之，若有毛，必潜约猎徒，牵数犬至家捕猫，剥皮炙肉以食，疾者方愈。若男病而获雄，女病而获雌，则不治矣。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
所以那只猫在屋顶上张嘴对月亮。
是在吸月华？
阿海点点头。
三年期满。
猫就成精了。
成精以后它会潜入人家。
在水缸里撒尿。
人喝了那水就看不见它了。
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
周老头说那水是给猫喝的。
可你想过没有——
猫要是在里头撒了尿。
那水它自己还喝吗？
我俩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他倒了杯酒。
你查到的那个治法。
怎么说的？
阿海把手机划了几下。
《坚瓠集》里写的。
治病得先确诊——
晚上拿一件青衣盖在病人被子上。
第二天早上如果上面有猫毛。
就说明是金华猫作祟。
然后偷偷约猎人带狗来。
狗能嗅出猫妖藏在哪里。
捉到之后剥皮烤了给病人吃。
病就能好。
但有一条——
男的病了得吃母猫。
女的病了得吃公猫。
弄反了就救不回来了。
周老头说那猫养了三年。
公的母的？
我没问。
但我想起一个事。
阿海把酒杯放下。
我在那边干活的时候。
左邻右舍从来没见有人来串过门。
周老头一个人住。
六十多了。
也不像有老伴儿。
可他那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堂屋里摆着两把椅子。
一把他坐。
另一把对面也摆着。
对面那把给谁的？
不知道。
阿海说。
后来我琢磨了一下。
金华猫成精之后会幻化人形。
遇女子变美男。
遇男子变美女。
周老头要是真跟一只母猫住了三年。
那对面那把椅子……
坐的是什么？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阿海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老六。
还有一件事。
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一条——
东阳那边有个老习俗。
猫死了要挂在树上。
防止妖魂复生。
周老头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
挂着三具猫的干尸。
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跟风铃一样。
他结了账走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脑子里全是那三具挂在树上的猫尸。
周老头养猫。
一只接一只地养。
三年一只。
三年一只。
前一只成了精。
他杀了挂树上。
再养下一只。
那他养猫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杀？
还是为了让猫成精之后替他做什么事？
后来我专门查了查金华猫的记载。
发现这东西最早见于明代陆粲的《说听》。
清代褚人获的《坚瓠集》和《猫苑》里也有收录。
南宋洪迈的《夷坚志》里还记过一个案子。
临安有个女子被金华猫变的少年魅惑。
明清笔记里这类记载不少。
看来这传说在浙江一带流传了很久。
可这些记载里都没提过一件事——
如果一个人故意养猫三年。
让它成精。
然后杀它挂树上。
他图什么？
是为了拿猫妖的肉当药引子治病？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后来给阿海打了个电话。
问他周家那三具猫尸还在不在。
他说不知道。
再没回去过。
不过他说了一句话。
让我想了很久——
老六。
金华猫成精之后会先在水缸里撒尿。
人喝了就看不见它了。
可周老头那缸水他自己不喝。
也不让外人喝。
说是给猫喝的。
那你说。
那缸水到底是给猫喝的。
还是猫往里头放了什么东西之后。
那水其实是给另外一个人准备的？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如果周老头养猫不是为了防猫。
而是为了让猫成精之后替他害人——
那被他害的人是谁？
对面那把椅子是给谁留的？
那三具挂在树上的猫尸。
每一只都吸满了三年的月华。
它们的肉被谁吃了？
我又查了查。
发现东阳那边确实有个说法——
金华猫成精后会进入深山幽谷或佛殿文庙中做穴。
朝伏夜出。
白天藏在洞里。
天一黑就出来魅人。
可如果它被养在院子里。
哪儿也去不了呢？
一只被拴在院子里的猫妖。
三年期满却跑不掉——
那它的怨气会去哪儿？
我想起阿海说的那团影子。
比猫大一点。
蹲在屋脊上也仰头对月亮张嘴。
那团影子是什么？
是被困在院子里的猫妖三年期满后脱出来的魂魄？
还是前一只挂在树上的猫尸里没散干净的东西。
回来找周老头算账了？
阿海后来再没跟我提过这事。
我也没有再问。
不过有一回喝酒他喝多了。
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话。
我记到现在。
他说：老六，那口水缸我临走那天早上又看了一眼。水面上漂着一根黑毛，比猫毛长，像人的头发。
说完他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你要是哪天去金华东阳一带的乡下。
看见谁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上挂着干猫尸。
一挂就是好几具——
别进去讨水喝。
也别问那猫养了几年了。
那院子里的水缸漂着月亮。
看着清亮亮的。
可水面底下沉着的东西。
只有缸边上蹲着的那只猫知道。
它蹲在屋顶上张着嘴。
不是在打哈欠。
是在数日子。
数到三年满了。
它就换个活法了。
至于换了活法以后它第一个去找谁。
那就看那段时间。
谁正好路过那口缸。
谁正好口渴了想舀一瓢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