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墙爬满爬山虎。
青石板上脚印无。
走了几十年的人。
回来还穿那身服。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上个月我又去了吴江那边一个古镇。
到老顾的面馆吃面。
老顾这店开了十几年了。
面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一碗爆鱼面配一碟姜丝。
吃得浑身舒坦。
那天中午店里没什么人。
我吃完面没急着走。
泡了杯茶坐在靠门的位置。
跟老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问老顾。
最近镇上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老顾正拿抹布擦灶台。
听了这话手停了一下。
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
转过身来。
你别说。嘿！你还真别说！
还真有一桩。
镇上回来了一个人。
回来个人有什么稀奇的？我说。
老顾在我对面坐下来。
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慢悠悠地说。
这个人走了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没音讯。
大家都当他死了。
上个月忽然回来了。
我把茶杯放下。
谁啊？
镇东头老王家的大儿子。
叫王永年。
老顾喝了一口茶。
你刚来不知道。
这条老街上的老人基本都认识他。
他二十出头那会儿在镇上小学当老师。
教语文的。
人斯斯文文的。
戴一副眼镜。
说话轻声细气。
后来有一天。
他没去上课。
学校派人去他家找。
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上压着一封信。
就写了一句话——
我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
就这四个字。
老顾把茶杯搁在桌上。
他家里人以为他出去散心。
过两天就回来了。
结果等了三天没回来。
等了一个月没回来。
等了半年还是没回来。
报了警。
找也找了。
一点线索都没有。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他妈眼睛都快哭瞎了。
年年过年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摆了三十多年。
那他现在回来了？
回来了。
老顾说。
上个月一个傍晚。
天快黑了。
有人看见一个老头背着个旧帆布包走在老街上。
瘦瘦的。
戴着眼镜。
头发全白了。
走到王家门口停下来。
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他弟弟。
兄弟俩站在门口。
面对面看了好半天。
他弟弟问了一句——
哥？
他说了句——
嗯。回来了。
我听完觉得有点意思。
那这三十多年他去哪儿了？
老顾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
他自己也不说。
有人问他这些年去哪儿了。
他就笑笑。
到处走了走
再问多了。
他就不说话了。
可他回来以后有几件事挺怪的。
什么怪事？
老顾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第一件。
他回来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灰夹克。
洗得发白了。
他弟弟认出那件夹克是他走那年穿的。
三十多年前的款式了。
可他弟弟说。
那件夹克看着跟新的一样。
没有磨损。
没有褪色。
连扣子都是锃亮的。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他说话的口音没变。
走了三十多年。
还是一口本地话。
一点外地腔都没有。
镇上有老人跟他聊天。
问他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他记得清清楚楚。
谁家住在哪条巷子。
哪年哪月发生过什么事。
一点都没忘。
就好像他只是出门买了个东西。
转个身就回来了。
我又问。
第三件呢？
老顾沉默了一会儿。
声音压低了些。
第三件是他回来的当天晚上。
有人路过王家门口。
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
不是一个人说话。
是两个人在对话。
一问一答的。
可王永年他弟弟说。
那天晚上就他们兄弟俩在家。
他妈前几年走了。
家里没别人了。
对话内容听见了没有？
听是听见了。
老顾的眉头皱了一下。
路过的人说。
一个声音问——
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另一个声音答——
还行。就是路有点远。
然后又问——
那还走不走？
隔了半天才回答。
就两个字——
不走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另一个声音是谁的？
不知道。
老顾说。
可第二天有人去问王永年。
昨晚是不是有人去你家串门了。
王永年看了那人一眼。
说了一句话——
没有。昨晚就我自己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我后脊梁有点发凉。
那他弟弟呢？
他弟弟也听见了。
老顾把剩下的茶喝完。
第二天一早他弟弟问他昨晚跟谁说话。
王永年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跟我自己说的。
我放下茶杯想了一会儿。
那他自己跟自己说话？
另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
没人知道。
老顾站起来把茶杯收走。
反正他回来以后深居简出的。
也不怎么出门。
就每天傍晚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面朝着院墙。
一坐就是一两个钟头。
邻居说他坐那儿的时候嘴有时候在动。
像是在说什么。
声音太轻听不清。
我后来在镇上又待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
我特意从王家门口路过。
院门半开着。
我往里瞟了一眼——
一个瘦老头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
面朝院墙。
背对着门。
背影很瘦。
头发全白了。
院子里没什么花草。
就是一片青砖地。
干干净净的。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一截老树桩。
我没敢多看。
快步走了过去。
可我走过院门的时候。
听见院子里传出一个声音。
极轻极低。
像是老人在自言自语——
还好。就是路有点远。
我脚底下顿了一下。
那句话的语气。
像是在回答另一个人的问题。
可院子里就他一个人坐着。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
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我又去找了老顾。
问王永年回来以后有没有人问过他。
那三十多年他到底去过哪些地方。
老顾想了想。
问过。
他说他往西走。
一直往西走。
走到了一片很大的水面边上。
在那儿住了很久。
多大的水面？
他说像海。
但不是海。
水是淡的。
他住在水边一个小村子里。
帮人种地、看鱼塘。
后来他住的那片地方被水淹了。
他就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被水淹了？
什么时候的事？
老顾摇摇头。
他没说。
可有人翻过地图。
他说的大概是西部某个湖。
可那片地方这几年有没有被水淹过。
谁也不知道。
而且更怪的是。
他回来以后晒得也不黑。
手还是白白的。
不像是在地里干过活的人。
我后来回了苏州。
这事一直搁在心里。
过了大概一个月。
我在一个饭局上碰见一个做地理研究的。
聊起来提了一嘴。
说有个老人出去流浪了几十年。
回来以后说他在一片大水面旁边住了很久。
那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湖区有些地方。
水底下淹着村子。
有的村整村搬迁了。
有的没搬走的。
就在水底下沉了几十年。
我握着酒杯没说话。
他又说。
有些老人。
房子淹了人没走。
他们就在水底下继续过日子。
外人看不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
想起老顾说的那句话——
王永年回来那天晚上。
院子里的对话。
另一个声音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他答还行。就是路有点远。
那个声音又问他那还走不走。
他隔了半天才说——不走了。
路有点远。
从水底下走回地面上。
三十多年的路。
确实有点远。
他在那片水边住着的那些年。
陪着他的是谁？
他最后说的那句不走了。
是说给他自己的。
还是说给水底下那个没跟他一起回来的人的？
我又想起路过他院门口听见的那句话——
还好。就是路有点远。
他是在回答谁？
院子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可也许在他坐着的那个院子里。
他旁边一直坐着另一个人。
只是外人看不见罢了。
他回来以后每天傍晚坐那一个多钟头。
到底是在发呆。
还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后来我再没去过那个镇子。
那个背着旧帆布包。
穿着三十多年前灰夹克回来的王永年。
他到底去了哪里。
见了谁。
为什么回来——
这些事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他回来那天晚上院子里两个声音一高一低的对话。
证明他出去的时候可能不是一个人走的。
回来的时候。
可能也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只是回来的那个是谁。
坐院子里的那个又是谁——
那就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