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上挂一根绳。
人死之后不见魂。
几年后人看见他。
走在镇口黄昏门。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说的这个事。
是我小时候住的那个镇上发生的。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
住镇东头柳树巷。
巷尾那家姓刘。
住着一个光棍。
叫刘长根。
瘦高个。
走路有点罗圈腿。
在镇上供销社看仓库。
他话不多。
见了人就是笑笑点点头。
有一天早上。
我背着书包去上学。
巷口围了一堆人。
我挤进去看。
一个大人在我肩头上拍了一下。
把我往外推。
小孩子别看。
走开走开。
后来我才知道。
刘长根在自家房梁上吊了。
派出所来看了。
说是自己上吊的。
没什么问题。
下葬那天我远远看过一眼。
棺材是薄木头的。
抬到镇西公墓埋了。
也没立碑。
这事过去了两三年。
有一天下午放学。
我跟隔壁的王磊一起回家。
王磊跟我同岁。
两家隔着两户人家。
我俩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
那天走到镇口桥头。
王磊忽然一把拽住我胳膊。
力气大得把我拉了个趔趄。
我扭头看他。
他脸色煞白。
嘴唇哆嗦着。
拿手指头指了指标桥对面。
你、你看那是谁?
他声音都在抖。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桥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瘦高个。
穿着件灰布褂子。
走路有点罗圈腿。
慢慢往我们这边走。
夕阳照在他身上。
影子拉得老长。
我也认出来了。
是刘长根。
我拽着王磊躲到桥头一棵老槐树后面。
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树叶子挡着我们的脸。
我从树干侧面往外偷看。
那人越走越近。
走到槐树旁边的时候。
离我们也就两三步远。
我隔着树缝看见他的脸。
瘦长脸。
颧骨有点高。
左眼角下方有一颗黑痣。
走到我们跟前的时候。
他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没停步。
继续往前走。
拐进了老街那边。
等脚步声远了。
王磊才松开我的胳膊。
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我蹲下来拍他肩膀。
你看见没?
王磊抬起头。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看见了。
他左眼角那颗痣。
我奶奶以前跟我讲过。
说那人脸上有颗吃食痣。
他喘了几口气。
可他……他不是死了吗?
我亲眼看见棺材埋下去的。
我也看见了。
我说。
那人是不是他弟弟?
他有没有弟弟?
王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有个屁弟弟。
他是光棍。
一个人过了半辈子。
连个亲戚都没来过。
我们俩没敢再走那条路。
绕了一大圈从河边回了家。
我一进门就喊。
妈!妈!
我妈正在灶间煮饭。
听见我喊。
拿着锅铲出来。
问怎么了。
我站在堂屋里。
一口气把桥头看见刘长根的事说了。
我跟王磊一起看见的。
他还冲我们笑了一下。
左眼角那颗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妈听完。
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
然后她拿锅铲冲我点了点。
胡说八道什么。
刘长根死了多少年了。
小孩子眼睛花。
看错了。
我没看错!
我急了。
王磊也看见了!
我妈没再接话。
转身回了灶间。
可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
她一直没怎么说话。
碗里的饭剩了一大半。
吃完她把碗筷收了。
坐在门口剥豆子。
剥了好久都没进屋。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王磊。
他正蹲在自家门口喝粥。
看见我就把碗放下了。
冲我招招手。
压低声音说。
老六。
我昨晚一宿没睡着。
我蹲在他旁边。
我也是。
你说那人到底是不是刘长根?
王磊说。
就是刘长根。
我百分百肯定。
可我后来想了一件事——
他要是鬼。
怎么会有影子?
昨天下午太阳那么大。
他影子拖在地上清清楚楚的。
鬼哪来的影子?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可要不是鬼。
那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
怎么又走回来了?
要不我们去问老陈头?
我说。
他住巷口。
镇上什么事他都知道。
王磊把碗端起来把粥喝干净。
抹了抹嘴。
老陈头七十多了。
以前在镇上粮站当过会计。
退了休就整天坐在巷口修东西。
修自行车、修雨伞、修鞋。
什么都能捣鼓两下。
我们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拆一只闹钟。
满地都是小零件。
王磊蹲在他对面。
也不绕弯子。
直接说。
陈伯。
我和老六昨天下午在桥头看见刘长根了。
老陈头拿着螺丝刀的手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我们。
你们看见他了?
我和王磊一起点头。
老陈头把螺丝刀放下。
把闹钟盖子合上。
拍了拍手上的灰。
拉了两张小凳子让我们坐下。
他自己也在门槛上坐下来。
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刘长根走的时候冤。
他这是回来等个说法。
等什么说法?
王磊问。
老陈头把闹钟翻了翻。
他死之前那阵子。
供销社仓库丢了一批的确良布。
那时候布票刚取消没两年。
的确良还是值钱东西。
一匹布能卖不少钱。
上头查下来。
刘长根是看仓库的。
直接就怀疑是他偷了卖了。
主任找他谈了好几次话。
他死活不认。
说自己没拿。
没过几天。
人就吊了。
那布到底谁偷的?
我追问。
老陈头看了我和王磊一眼。
声音压低了。
后来查出来了。
是供销社主任的小舅子干的。
布卖了钱。
主任把这事压了下去。
刘长根白死了。
我和王磊对看了一眼。
王磊站起来。
所以他现在回来……
是找主任算账?
老陈头摇了摇头。
主任早调走了。
去了县城。
前几年听说也死了。
刘长根回来能找谁?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就是冤。
走不掉。
那之后。
镇上时不时就有人说在哪儿看见刘长根了。
有人说看见他站在供销社门口往里看。
有人说看见他傍晚坐在柳树巷那间老屋门前的石墩上。
还有人说他沿着河堤慢慢走。
走几步停一下。
像在找什么东西。
每次看见的人都说。
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
瘦高个。
走路有点罗圈腿。
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我上了初中。
搬去了县城。
回镇上就少了。
有一年过年回去。
在巷口碰见王磊。
他已经工作了。
人高了不少。
我俩站在巷口聊了一会儿。
不知道怎么又提起了刘长根。
王磊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
你知道吗。
前阵子又有人看见他了。
还在?
还在。
王磊弹了弹烟灰。
供销社那排房子去年拆了。
盖了新楼。
有人看见他站在那堆废墟前面。
站了挺久。
后来就走了。
那他的坟呢?
平了。
王磊把烟夹在手指间。
公墓那边扩建。
老坟迁了一批。
没人认领的就平了。
他没家人。
坟早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问他。
你还怕吗?
王磊把烟头丢在地上碾了一下。
笑了一声。
小时候吓得腿软。
现在想想。
他要真要害人。
早害了。
他就那么来回走着。
也不碍谁的事。
可能就是没地方去了。
后来我回镇上再没听说过有人看见刘长根。
可能他等到了那个说法。
也可能他等的不是说法。
是有人替他说句话。
反正他后来不出现了。
他走没走出这个镇子。
我不知道。
不过有一年冬天。
我路过镇口桥头那棵老槐树的时候。
看见树底下坐着一个瘦老头。
低着头。
穿着灰布褂子。
我脚步停了一下。
心里紧了一紧。
那人抬起头来。
是镇上卖糖葫芦的张大爷。
冲我笑了笑。
小子?
长这么大了。
我松了口气。
笑着跟他打了招呼。
转身走了。
可走过桥以后我忽然想——
张大爷平时穿的是蓝布褂子。
从来没穿过灰的。
而且他腿脚不好。
走路一瘸一拐的。
压根就不是罗圈腿。
我回头看了一眼。
树底下空了。
张大爷不在那儿。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树底下连个脚印都没有。
后来我再没走过那座桥。
我是绕的河那边那条路走的。
再后来再也没人看到过他。
我想也许是一个人转了几十年。
终于不转了。
可你永远不知道。
他是不转了。
还是换了个地方转。
反正那个桥头。
我是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