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桥头水潺潺。
一个鬼影蹲栏杆。
过路乞丐壮着胆。
一袋油条解了难。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讲个又吓人又好笑的民间故事。
这故事是我在苏州城外一个小镇上听来的。
说的人是个开了几十年茶馆的老头。
姓钱。
他坐在门口那把老藤椅上。
一边剥花生。
一边跟我讲了这桩事。
他说这故事在他爷爷那辈就传开了。
镇上老小都知道。
可每次讲起来。
该怕的地方还是怕。
该笑的地方还是笑。
钱老板剥了一颗花生丢嘴里。
嚼了两下开口了。
老六。
我们这镇子外头有一座老石桥。
叫三孔桥。
桥不算大。
可邪乎得很。
一到后半夜。
桥中间就会蹲着一个鬼。
蹲着一个鬼？
我把手里的瓜子放下。
怎么个蹲法？
钱老板比划了一下。
就蹲在桥栏杆上。
两只手搭着膝盖。
脑袋低着。
看不清脸。
穿一身白褂子。
破破烂烂的。
据说那鬼是早年一个投河的秀才。
死后没能转世。
就天天晚上蹲在桥上等他老婆来给他送吃的。
等吃的？
他活着的时候是个穷秀才。
考了好多年没考上功名。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有一年冬天实在揭不开锅了。
他老婆说回娘家借点米。
让他在家等着。
秀才等了一整天没等着人回来。
又冷又饿。
走到桥头的时候脚下一滑掉河里了。
第二天捞起来的时候。
人已经不行了。
后来他老婆回来了。
可人没了。
那秀才的魂就留在了桥头上。
天天晚上蹲那儿等。
钱老板说到这儿。
自己先笑了起来。
可你猜怎么着？
后来镇上的人发现。
那鬼其实不害人。
它蹲在桥栏杆上。
谁路过它都不动。
就低着头蹲着。
只有一种情况它会抬头——
你要是手里提着吃的东西从桥上过。
它就慢慢抬起头来看你一眼。
然后又把头低下去。
那不看还好。
一看不是更吓人？
吓人啊！
大半夜的。
桥中间蹲着一个白影子。
你手里提着一包吃的。
它抬头看你一眼——
那一眼可不是普通的看。
是眼巴巴地看。
像路边饿了的野狗盯着你手里的肉包子那种眼神。
你说吓人不吓人？
钱老板剥花生剥得飞快。
所以镇上的人晚上过桥都空着手。
不拿吃的东西。
那后来呢？
没人管管？
怎么没人管。
钱老板把花生壳拢了拢。
有一年镇上来了个乞丐。
姓刘。
大伙都叫他刘瘸子。
其实腿脚不瘸。
就是穷。
刘瘸子在镇上讨了几天饭。
听说了桥头鬼的事。
别人躲都来不及。
他倒好。
有天晚上提了一袋油条就上桥了。
他提着油条上桥？
提着油条上桥。
那天晚上月亮挺大的。
刘瘸子走到桥中间。
果然看见一个白影子蹲在栏杆上。
他走到跟前站住了。
那鬼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油条。
又看了他一眼。
刘瘸子也不怕。
把油条袋子打开。
拿出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嚼着。
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饿？
我笑了一声。
他跟鬼说话？
他跟鬼说话。
钱老板自己也笑。
那鬼没吭声。
又看了一眼油条。
刘瘸子把油条袋子往栏杆上一放。
说——
吃吧。
新鲜的。
今早炸的。
那鬼蹲在栏杆上看了他半天。
慢慢伸出手。
拿了一根油条。
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来。
冲刘瘸子笑了一下。
笑了？
笑了。
钱老板说。
那鬼一笑。
刘瘸子才看清。
那鬼脸上全是褶子。
跟干核桃一样。
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刘瘸子自己也蹲下来。
掏出烟袋锅子点了一锅烟。
跟鬼并排蹲在桥栏杆上。
一个吃油条一个抽烟。
谁也不说话。
钱老板喝了口茶继续讲。
那晚之后。
刘瘸子每回讨到吃食。
但凡有多余的。
晚上就往桥头送。
有时候是半块烧饼。
有时候是两个馒头。
有时候是几颗花生米。
他把吃的往栏杆上一放。
蹲下来跟那鬼一起抽袋烟。
有时候还念叨两句——
今天东街王婶给的。
今天运气不好。
就讨了半个窝头。
那鬼也不答话。
就默默地吃。
日子久了。
镇上的人晚上路过桥头。
也能看见两个影子蹲在栏杆上——
一个是白衣裳的。
一个是破棉袄的。
并排蹲着。
一个吃一个抽。
我问他。
那后来呢？
钱老板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拍了拍手。
后来刘瘸子老了。
走不动了。
没法天天上桥了。
可他临死前跟他儿子说了一句话——
我走了以后。
你隔几天往桥头送点吃的。
别让我那伙计饿着。
他儿子照做了。
后来他孙子也照做了。
那鬼还在？
还在。
钱老板说。
不过现在它不吃东西了。
它就蹲在栏杆上。
看见有人提着吃的路过会抬头看一眼。
看一眼又低下去。
镇上的人说。
它不是在等吃的了。
它是在等那个蹲在它旁边抽烟袋的人。
可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太阳落山了。
钱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进屋端了一碗热茶出来递给我。
老六。
你今晚要是住镇上。
别往三孔桥那边去。
我不是怕那鬼吓你——
我是怕它跟你要吃的。
你给了它。
它就会记住你。
你就得隔三差五给它送一趟。
你走了它等不到人。
蹲在那儿怪可怜的。
我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笑了。
那你自己上过桥没有？
钱老板也笑了。
上过。
有一年冬至。
我提了一碗馄饨上去。
蹲在栏杆旁边陪它吃了一碗。
它没抬头看我。
就安安静静把馄饨吃完了。
我蹲在它旁边。
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坐了一会儿我就下来了。
它跟你说话了吗？
没有。
可它吃完馄饨之后。
把碗放在栏杆上。
用手心把碗沿擦了擦。
擦得干干净净的。
然后它看了我一眼。
点了点头。
钱老板说到这停了一下。
那一碗馄饨。
它吃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慢得很。
每一只都嚼了好多下。
我后来没去那座桥。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路过镇口。
远远看见一座老石桥横在河上。
桥栏杆是石头的。
被风雨磨得圆润光滑。
一个白影子也没有。
只有一只灰麻雀蹲在栏杆上晒太阳。
啾啾叫了两声。
飞走了。
后来我回了苏州。
这事一直记着。
那碗冬至馄饨。
那个蹲在桥栏杆上擦碗的动作。
刘瘸子蹲在旁边抽了一辈子的烟袋锅子。
一个人死了几十年还蹲在桥上不肯走。
等的可能不是他老婆。
不是一口吃的。
就是有人愿意挨着他蹲下来。
安安静静地陪他坐一会儿。
怕他的人那么多。
愿意蹲下来的就一个。
那鬼后来不吃东西了。
是因为它等的那个陪它抽烟的人已经不在了。
别人提来的吃的。
跟那个人提来的不一样。
味道不一样。
蹲下来的姿势也不一样。
它就那么蹲着。
年年月月地蹲着。
一直等到有个人带着吃的上桥来。
蹲在它旁边。
也点起一袋烟。
你要是哪天晚上路过那座桥。
看见栏杆上蹲着一个白影子。
旁边还有一个破棉袄的影子并排蹲着——
别慌。
那是刘瘸子又回来了。
那个位置他蹲了一辈子。
回了老家也是先上桥看看。
两个人蹲在栏杆上。
一个吃油条一个抽旱烟。
谁也不说话。
你说吓人吧。
确实吓人。
可看久了。
又觉得挺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