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山坳雾沉沉。
一只狐狸学人蹲。
半夜深山敲石头。
敲的是哪家的门。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讲的这个故事。
我一个搞民俗记录的朋友。
他姓郑。
在省报做了十几年记者。
专门跑乡村。
记录那些快要失传的老话老事。
前些年他去皖南那边做田野调查。
在石硖村住了一阵子。
回来以后跟我聊起村里一件怪事。
他说那事他前前后后问了好几个人。
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可拼在一起又严丝合缝。
他跟我说。
到石硖村的第二天。
就听村里人说后山有座山神庙。
庙门口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樟树。
他做民俗的。
一听有老庙就来了兴致。
当天下午就顺着山路往上走。
山神庙确实破败。
门歪着。
屋顶漏了好几个洞。
石像塌了半边。
庙门口那棵樟树桩子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断口黑乎乎的。
长满了青苔。
他在周围转了一圈。
没什么特别的。
就下山了。
下山的时候路过一户人家。
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在剥兔子皮。
老郑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
大爷。
您贵姓？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姓吴。
小伙子，你是从哪来的？
大爷，我是省城来的。
做民俗记录的。
想打听打听你们这的老说法。
老郑蹲下来。
我刚才去了山上那座山神庙。
想问您一句——
那庙有什么说法没有？
吴老头手里的刀没停。
一边剥皮一边慢吞吞说。
那座庙。
后半夜不能去。
老郑往前挪了挪。
为什么？
吴老头把剥好的兔皮抖了抖。
晾在旁边的绳子上。
擦了擦手。
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了。
我亲眼见过。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秋天我在山上套野猪。
山脚下搭了个草棚子过夜。
半夜起来解手。
月亮大得很。
山路亮堂堂的。
我正要回棚子。
听见山神庙那边传来声音——
笃、笃、笃
像是有人拿石头在敲庙门。
吴老头抽了一口烟。
眯着眼。
我猫着腰摸过去看。
躲在一棵树后面。
庙门口蹲着一只狐狸。
灰黄毛。
尾巴蓬蓬松松的。
蹲在正门口。
两只前爪搭在一起。
脑袋低着。
一下一下拿额头碰地上那块青石板。
三下。
停一停。
再三下。
磕了整整九下。
然后站起来绕着樟树桩子走了三圈。
走完又回来蹲下继续磕。
老郑掏出本子记了几笔。
那是狐狸在拜月亮？
吴老头摇摇头。
拜什么月亮。
它拜的是庙里头的东西。
那只狐狸我在山里见过好几回了。
每回都是月亮大的时候蹲在庙门口磕头。
可你要是白天去看。
地上什么印子都没有。
连个爪印都看不见。
老郑本子搁在膝盖上。
庙里头有什么？
吴老头把烟掐了。
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事你去问陈家老太太。
她比我清楚。
第二天一早。
老郑找到了陈家老太太。
老太太九十多了。
耳朵有点背。
说话倒还清楚。
老郑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提高嗓门问。
奶奶。
后山那座山神庙。
底下是不是压着什么东西？
老太太本来在剥豆子。
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把豆子搁在盆里。
擦了擦手。
你听谁说的？
吴老头说的。
他说您知道。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慢慢开口。
那庙底下原先是一口井。
井里死过一个人。
那是我爷爷那辈的事了。
姓陈。
论辈分算是我曾祖辈的。
那时候村里丢了一批银子。
是他看管的。
上头说他私吞了。
把他抓起来打了一顿。
他不认。
说自己是清白的。
后来放出来了。
当天晚上就跳了井。
那银子后来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
过了大半年。
在另一个人家里翻出来的。
可人已经没了。
村里人觉得那口井不干净。
就在井上盖了座庙。
拿山神老爷镇着。
老太太说完又拿起豆子继续剥。
可那只狐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隔三差五就上山来。
有人说是那口井里的冤气引来的。
有人说是那人投井之前养过一只狐狸。
那狐狸回来找他了。
老郑后来又去问了村里别的人。
一个在镇上小学教书的年轻人跟他说。
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
那只狐狸在庙门口磕头磕了好多年了。
他爷爷说那狐狸不是在拜庙。
是在替井里的人喊冤。
敲三下是敲门。
走三圈是找人。
磕九下是求人听它说句话。
还有一个放羊的老汉跟老郑说了一件事——
有一年大旱。
村里人商量着把山神庙拆了。
拿砖头去修水渠。
第一天刚撬了两块砖。
当天晚上村里几户人家的狗就开始狂叫。
叫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
有人发现庙门口的樟树桩子上多了几道抓痕。
深深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用指甲抠出来的。
后来没人再提拆庙的事了。
老郑在石硖村待了半个月。
临走前又去了一趟山神庙。
大白天。
庙门歪着。
石像塌了半边。
地上那块青石板平平整整的。
什么也没有。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石板——
凉凉的。
粗糙的。
就是普通的青石。
可他站起来的时候。
无意中朝樟树桩子看了一眼。
树桩根部有一道很深的凹槽。
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磨得油光发亮。
老郑回到省城以后翻查了县志。
县志上确实有一行记载。
康熙年间，村民陈三被诬盗银，投井自尽。
后筑小庙于井上，以镇其怨。
只有一行字。
没有前因后果。
没有下文。
他后来把这事写成了一篇稿子。
发在副刊上。
篇幅不长。
稿子最后一段。
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只狐狸还在拜。
年复一年。
月复一月。
它替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喊冤。
敲那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山里没有人听见。
它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听见。
它只是记得要拜。
要敲。
要绕着樟树走三圈。
它记了一辈子的事。
早就忘了当初为什么记着。
稿子发出来以后。
有人给报社写了封信。
信很短。
就两句话——
那只狐狸后来不见了。
庙门口的石板上。
多了一颗牙齿。
白的。
像是狐狸的犬齿。
信没有署名。
邮戳是皖南那边一个镇上的。
老郑把信夹进了他的笔记本里。
后来再没提过这件事。
我听完这个故事以后想了很久。
那只狐狸拜了那么多年。
到底是在替井里的人讨公道。
还是它自己的执念？
井里的人跳下去的时候。
那只狐狸如果真在他身边。
是不是亲眼看着他沉下去的？
它磕了那么多年的头。
等的到底是一个真相。
还是那个再也不会从井里上来的人？
那颗牙齿是谁留下的？
是狐狸拜够了。
把牙留在石板上走了。
还是有人在夜里把它捡走了？
那口井的怨气有没有散。
谁也不知道。
那只狐狸后来去了哪儿。
也没人说得清。
你要是哪天路过皖南的大山。
走进一个叫石硖的村子。
顺着山路往后走。
看见一座歪歪倒倒的山神庙。
庙门口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樟树桩子。
蹲下来看看那块青石板。
如果上面有一颗白色的牙齿。
别捡。
那是狐狸留给井里那人的东西。
它等了那么多年。
终于等到了自己想等的那句话。
至于那句话是什么——
也许只有那颗牙齿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