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幽深走廊长。
石板回音半面墙。
半夜莫走拐角处。
走过去了多一行。
大家好。
我是老六。
前阵子我去观前街那边一家老茶馆喝茶。
茶馆不大。
几张八仙桌。
来的人多数是冲着下午那场书去的。
说书的是个老先生。
姓金。
在苏州说了几十年书了。
一口地道的苏州话。
讲起故事来眉飞色舞。
那天他说完一段。
歇下来喝茶。
旁边桌上几个老听客就围上去跟他聊天了。
我也端着茶杯凑过去。
坐在旁边听。
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听客给他递了根烟。
金先生。
您说了一辈子书。
苏州的老宅子您也去过不少吧？
有没有碰到过那种——
自己都不敢写进书里的？
金师傅接过烟。
在桌上磕了磕。
点上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来。
不敢写进书里的。
倒是有一桩。
木渎那边一座老宅子的事。
我有一回跟人去做讲解。
碰上的。
木渎？
另一个戴眼镜的客人放下茶杯。
哪座宅子？
清末一个盐商的宅子。
姓张。
后来收归公有了。
修了修对外开放。
前厅后院、花园假山。
都挺体面。
金师傅弹了弹烟灰。
可后花园那条游廊。
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灰褂子往前凑了凑。
金师傅把烟夹在手指间。
比划了一下。
那条游廊是东西向的。
青石板铺地。
二十来步长。
一头连着水榭。
一头通向后院。
有一回我带几个学生参观。
走到游廊中间的时候。
鞋底碰了一下石板。
脚底下传来一声。
不像是从墙壁上弹回来的。
像是从石板底下传上来的。
我走完了整条游廊又倒回来走了一遍。
走到中间故意跺了一脚——
脚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
又传来一声。
不是我自己跺的。
是从游廊那头传来的。
跟我跺的节奏一模一样。
戴眼镜的客人插了一句。
您转头看了没有？
看了。
游廊那头空的。
一个人没有。
金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了。
可也没声张。
带着学生继续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假山那边。
我发现一件事——
假山脚下有几块青石板摆得不对劲。
边缘是歪的。
像是被人掀开过又重新盖上的。
我蹲下来把最边上那块松动的石板掀了一个角。
底下是空的。
黑乎乎的。
有风从底下冒上来。
阴凉阴凉的。
灰褂子听客了一声。
底下有地下室？
我顺着假山侧面找到了一扇铁皮门。
半开着。
门轴都锈死了。
我推开它往下走了十几级台阶。
底下是一间砖室。
三四平米。
空的。
可有一面墙上——
金师傅放下茶杯。
手在半空中比划。
有几道又深又长的划痕。
从半人高的位置一直拉到墙角。
那划痕窄得很。
人的手没那么窄。
可抓得又特别深。
砖面都刮掉了一层。
那是……什么东西抓的？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金师傅看了我一眼。
摇了摇头。
不知道。
可我在那间砖室里站了没多久。
背对着台阶的时候。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就是我在游廊上听见的那种跺脚声。
就一声。
我猛地转身看。
台阶上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等我再转回来面对那面墙的时候。
墙上那几道划痕最底部。
好像比刚才深了一点。
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反正我没敢再待。
三步并作两步就上来了。
他掐灭了烟头。
往烟灰缸里摁了摁。
上来之后我蹲在假山旁边喘了好半天。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皮门——
我下去的时候门是半开的。
我上来的时候它关严了。
我明明没碰它。
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几个听客面面相觑。
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灰褂子问了一句。
那您后来有没有查过那宅子以前的事？
金师傅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
查了。
张家当年在宅子底下挖了好几间地窖。
说是囤货的。
可后来全封了。
封的时候有人听见底下有动静。
像是在敲墙。
可那间砖室四面都是实墙。
没门通到别处。
你说是谁在敲？
戴眼镜的客人若有所思。
那会不会是……
地窖封的时候。
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边了？
金师傅把茶杯放下。
这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后来我每回路过那座老宅子。
都绕道走。
倒不是怕——
是觉得有些东西既然埋在地下了。
就别再让它听见头顶上有人的脚步声。
石板隔着土。
你在上面走。
它在下面听。
听久了。
它就想上来看看你。
灰褂子听客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那面墙上的划痕。
就是它想出来的时候抓的？
金师傅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慢悠悠说了一句。
我后来问过一个做古建修复的老师傅。
他说那种青砖硬度很高。
除非拿铁器使劲凿。
不然不会留下那么深的痕迹。
可那些划痕又窄又细。
不太像是铁器弄的。
他看完照片沉默了半天。
说了四个字——
指甲状物。
我后背一阵发凉。
指甲？
金师傅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站起来。
反正那间砖室现在还在。
铁皮门锁了。
钥匙在管理处。
你要是哪天去木渎逛那座宅子。
走到后花园那条游廊正中间的时候脚底下传来的一声——
别蹲下来敲地板。
也别回头。
有些门开过了。
就不该再开第二回。
几个老听客陆续散了。
金师傅朝我点了点头。
转身走进了后面。
我坐在那儿把杯里剩的半盏茶喝完。
茶馆里已经空了。
只有窗外老街上的脚步声零零落落踩过青石板。
后来我查过那座老宅子的资料。
网上说得不多。
只有一条老帖子里有人提过一句——
假山下面的砖室以前是张家放贵重东西的暗窖。
通着一条密道到河边。
后来密道封了。
东西也没了。
底下有人回复。
那密道为什么要封？
没人答得上来了。
那帖子发在七八年前。
楼主早就没了动静。
那铁皮门自己关上。
到底是风吹的。
还是底下有人替他关的？
金师傅说他在砖室里站了没多久。
背对着台阶的时候听见了那声。
可他想过没有——
他听见的那一声。
是他下楼的时候在游廊上跺的那一脚的回声。
回声传到地底下。
又弹回到了他的耳朵里？
还是说。
那一声。
是底下那面墙后面的人。
在他跺了一脚之后。
替他跺了一下回应他？
他上楼之后。
那扇铁皮门自己关上了。
不是风。
也不是锁。
是底下的那个。
替他把门带上了。
你要是哪天去木渎。
走进那座老宅子。
走到后花园那条游廊中间。
脚底下踩出一声闷响——
踩过了就走。
别回头。
底下那位要是想上来。
它自己会开门的。
你替它关了门。
它就不敲了。
它不敲了。
它就还在底下等着。
等下一回。
有人脚底下踩出回声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