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园林影重重。
假山石缝透凉风。
夜半忽闻咯咯响。
像是有人在磨牙。
大家好。
我是老六。
前阵子我在一个微信群里潜水。
那是个苏州本地的闲聊群。
什么人都有。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
有人发了一句：
我朋友在园林当保安。
说沧浪亭那边。
月圆之夜有怪声。
底下立刻有人冒出来：
什么怪声？
别吓我。
那人发了条语音。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本地口音。
磨牙声。
咯咯咯的。
像小孩晚上睡觉咬牙那样。
每到月圆前后那两三天。
后半夜一两点钟。
从西边那片假山附近传出来。
我朋友姓周。
在沧浪亭守了十几年夜了。
他亲耳听见的。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真的假的？
我去过那么多回沧浪亭。
怎么没听说过？
你白天去当然听不见。
月圆之夜两三点你去听听看。
别别别。
我胆子小。
一个备注叫沧浪亭老周的人冒出来了：
群里有人说沧浪亭的事？
我本人。
哎哟老周！
你讲讲。
那磨牙声到底怎么回事？
老周发了一段语音。
点开听。
声音不算大。
头一回听见。
是到沧浪亭第三个月。
那天月亮大得吓人。
整个园子就我一个人。
打着手电走到西边假山那儿。
耳朵里忽然钻进来一阵声音——
不是风声。
不是虫叫。
就是那种极轻的咯咯咯。
一下一下的。
有节奏。
我当时蹲下来听。
像从假山石缝里头传出来的。
手电筒往里照。
石缝里黑黢黢的。
什么也没有。
我喊了一声有人吗。
那声音停了几秒。
然后又响了。
那你第二天白天去看过没有？
看了。
假山就是假山。
石壁是实心的。
可到了晚上声音照样响。
后来我循着声音慢慢找。
才发觉那声音不是从假山里头传出来的。
是从假山后面一棵老槐树根底下发出的。
树根旁边有一片土。
颜色比旁边深一些。
像是经常被翻动。
老周。
你挖开看过没有？
没挖。
我翻了档案室的老资料。
那片假山以前是一座小楼。
叫眠云馆。
清代园主给他儿子读书盖的。
后来楼拆了。
改成假山。
园主的儿子小时候生了一种病。
晚上睡觉磨牙。
磨得满嘴是血。
后来有一天晚上。
小孩在眠云馆里睡过去就没再醒过来。
走的时候才七岁。
那不就是那个小孩的魂在磨牙？
我也这么想过。
可后来又有别的说法。
什么说法？
老周还没回。
另一个群友插话了：
我姨父在沧浪亭干过绿化工。
他跟我讲过另一个版本。
那棵老槐树。
以前是眠云馆院子里的一棵小树苗。
小孩死了以后。
家里人没把他埋进祖坟。
就地埋在了那棵树底下。
说是小孩生前最喜欢那棵树。
老趴在窗口看它长。
埋树底下了？
对。
所以那树根底下那片土一直颜色深。
是因为底下埋着人。
小孩的牙没停。
还在磨。
土就一直在动。
树根上那个印子。
有人说就是小孩半夜趴着啃树根磨牙磨出来的。
这说法也太瘆人了。
还有一个说法。
一个头像是一本书的群友冒了出来。
我刚翻了一下。
沧浪亭的园林志里确实有一句提到过眠云馆——
子幼而多疾。
每夜磨牙有声。
邻人闻之侧目。
后病殁。
馆遂废。
就这一句话。
没了。
那不就对上了嘛。
老周这时候又回了一条：
可我后来还听过一个完全不搭嘎的说法。
前两年有个退休的老园丁跟我说。
那片假山底下以前是个暗室。
眠云馆建起来之前就有了。
暗室里搁过什么东西没人知道。
后来眠云馆拆了。
假山就盖在上面。
那磨牙声。
说不定是底下的东西。
底下还有什么东西？
不清楚。
老园丁也没往下说。
就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我听过。
不是小孩。
是别的东西。
我问他是什么。
他不肯讲了。
群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
一个叫的群友冒出来：
你们都说磨牙声。
我怎么听说是笑声？
我舅以前也在沧浪亭守过夜。
他说他听见的不是磨牙声。
是小孩笑。
咯咯咯的笑声。
后来有个老法师来看了。
说是眠云馆以前有个丫鬟偷偷生了个孩子。
养在假山那边的暗室里。
后来孩子没了。
丫鬟也跳了井。
那笑声就是那孩子发出来的。
丫鬟？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版本？
我舅亲眼见过的。
有一回他夜班巡逻走到假山旁边。
听见假山后面有小孩笑。
咯咯咯的。
他绕过去看。
一个人也没有。
但他说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
他看见老槐树底下那片土上。
有一排小脚印。
光脚的。
浅浅的。
从树根底下一直走到假山石缝里就没了。
我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这版够吓人了吧？
可还有一版更离谱的。
一个叫的群友说。
我朋友在沧浪亭做过讲解员。
他告诉我——
那片假山的设计师。
本身就是个哑巴。
清朝的时候有个造园师傅。
话说不出来。
把一生心血都做进了那座假山。
他死了以后。
每到月圆之夜。
假山石孔里就会发出声音。
嗡嗡的。
呜呜的。
像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口。
后来传着传着。
变成磨牙声了。
哑巴造园师傅？
哪个园子里的？
不知道。
反正有这个说法。
有人还专门去测过那座假山的石孔。
说风从特定角度灌进去确实能发出声音。
可问题是——
苏州的气候风向。
月圆之夜跟别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为什么偏偏那天晚上才会响？
那就说明不是风呗。
也可能是月亮引力把什么东西压出来了？
月亮引力能把压在地下的东西压得磨牙？
我就是随口一说。
老周最后发了一条：
我在那儿守了十几年。
磨牙声、笑声、风声。
我都听过。
可我从来没下去看过那片土底下到底有什么。
不是不敢。
是觉得——
有些东西你挖出来了。
它就再也不会响了。
现在它响着。
你还能猜到它是什么。
你挖出来一看。
跟你猜的完全不一样。
你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那你觉得到底是什么？
老周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觉得它就是一直响着的那个东西。
你叫什么它都行。
可你真知道了。
它就不响了。
后来群里渐渐没人说话了。
帖子也沉了。
第二天我试着再搜沧浪亭磨牙声。
网上零零散散有几条。
说法各不相同——
有人说是小孩。
有人说是丫鬟。
有人说是哑巴造园师傅。
还有人说是树根底下埋着的一只老龟。
你问我信哪个？
我哪个都不全信。
可我哪个都放不下。
一群人在群里聊了一整夜。
聊完了谁也不知道那声音到底是什么。
可那声音还在响。
还在月圆之夜从假山深处传出来。
咯咯咯的。
像有人在底下磨了上百年的牙。
它到底是什么。
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又或许。
知道的人早就闭上了嘴。
就像那个哑巴造园师傅一样。
有话想说。
可就是说不出口。
磨牙声也好。
笑声也好。
风声也好——
都是它在告诉你。
下面有东西。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不说。
你猜了。
它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