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太湖浪打浪。
水底有个圆月亮。
夜半听见水响处。
再看那人已换样。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今天讲一个太湖边上白鱼湾村的事。
那村子不大。
几十户人家。
靠在太湖边上讨生活。
谁也想不到。
一个好好的村子。
差点让人给忘了。
头一个出事的是村东头开小卖部的李婶。
那天早上她照常开门摆货。
一个客人来买酱油。
递了五块钱。
李婶找了零钱。
客人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个买盐的。
李婶把盐递过去。
翻了翻抽屉。
抬头问了一句。
你刚才给我钱了没有？
买盐的是村里的赵三。
愣了一下。
我没给钱啊。
我还没掏呢。
李婶皱了皱眉。
那刚才给我五块钱的是谁来着？
赵三说。
刚才那是王老五。
你找了他三块。
刚走没一会儿。
李婶盯着抽屉里的三块钱看了半天。
王老五？
王老五是谁？
赵三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李婶开了十几年小卖部。
村里谁不认识。
王老五就住她隔壁。
天天来买烟。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可看李婶那个表情。
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这事当天就在村里传开了。
下午李婶的儿子放学回来。
进了小卖部喊了一声妈我饿了。
李婶抬头看了他一眼。
愣了好几秒。
开口问了一句。
你是谁家的孩子？
她儿子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
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
孙小海刚从镇上回来。
进院子就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屋里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
看见他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盯着门口的方向。
眼神有点发直。
孙小海走过去蹲在他爹面前。
爹。
你怎么了？
他爹慢慢转过头。
看了他半天。
然后说了一句。
你是谁？
孙小海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
他蹲在堂屋中间。
看着他爹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现在看他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模一样。
他爹又问了一句。
你怎么在我家？
孙小海站起来转身就跑。
一路跑到村西头周大爷家门口。
周大爷八十多了。
在村里住了一辈子。
耳朵还行。
孙小海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说了。
周大爷本来坐在门口剥豆子。
听他讲完。
手里的豆子慢慢放回了盆里。
周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爹也不认得你了？
孙小海点头。
他问我你是谁
周大爷沉默了很久。
叹了口气。
小海。
你坐下。
孙小海蹲在他面前。
周大爷拍了拍膝盖。
这不是病。
是水瞎子。
水瞎子是什么？
太湖底下的东西。
老辈人都知道。
就是谁也没见过它长什么样。
它没有眼睛。
靠听声音认人。
以前只记人的脚步声。
可这几年它变了。
它开始吸人的记忆。
你走过湖边。
脚步声被它听见了。
它就顺着那声音往上吸。
先从最近的开始吸。
今天发生的事先忘。
然后忘昨天的。
再忘前天的。
吸到最后。
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孙小海急了。
那我爹还能想起来吗？
你爹还没丢完。
周大爷说。
他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说明水瞎子吸到一半就停了。
可如果它再吸。
你爹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孙小海站起来。
我现在去湖边找它。
周大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一个人去没用。
你一下水它就知道。
你还没靠近它。
脑子里的东西就被吸走了。
你得跟村里人一起。
我有个法子。
那天晚上。
周大爷把村里几家还没出事的人叫到了他家院子里。
刘二柱、赵三、王老五。
加上孙小海。
五六个人围坐在一盏油灯底下。
周大爷从屋里拿出一卷泛黄的纸。
摊开在桌上。
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和方位。
刘二柱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周大爷说。
这个叫锁声阵。
以前老辈人传下来对付水瞎子的法子。
水瞎子靠声音认人。
你让它分不清哪个声音是人的脚步就行。
阵的中心放一口老铁锅。
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去。
它就被困住了。
铁锅？
赵三问。
铁锅能隔音。
你把铁锅扣进水底的淤泥里。
水瞎子的声音就传不上来了。
它就动不了了。
周大爷指了指图纸上的位置。
明天白天准备好铜锣、铁盆、能敲的东西。
天黑以后在湖边摆阵。
你们在岸上来回跑。
让脚步声响成一片。
把它引出来。
王老五问。
那谁去放铁锅？
周大爷看了孙小海一眼。
孙小海站起来。
我去。
第二天傍晚。
村里所有人能动弹的都到了湖边。
铜锣不够。
有人翻出了旧洗脚盆。
有人拿铁皮桶当锣敲。
周大爷站在人群中间指挥位置。
他比划了几下。
把站在右边的人往左边挪了挪。
又把左边几个人往右边推了一把。
阵要围成半圆。
不能留口子。
你把口子留出来了。
它就从那儿跑了。
刘二柱敲了两下洗脚盆。
声音的。
又闷又响。
周大爷。
这样行不行？
周大爷点头。
行。
只要够响。
越响越好。
天擦黑了。
湖面上起了薄雾。
周大爷走到人群前面。
朝湖面看了一眼。
回头对所有人说了一句。
它就在下面。
等着你们跑。
孙小海第一个跑了出去。
刘二柱紧跟其后。
赵三和王老五也迈开了步子。
脚步落在湖岸的泥地上。
咚咚咚。
踩着乱七八糟的节奏。
混着铜盆铁皮的敲击声。
一浪一浪地推向湖面。
一开始什么动静都没有。
跑了一炷香的功夫。
湖面上忽然翻起了细碎的水泡。
咕嘟咕嘟的。
从深水区往岸边蔓延。
水泡越来越密。
越来越大。
紧接着一团灰黑色的东西从湖底升了上来。
圆乎乎的。
比人的脑袋大一圈。
脑袋上光溜溜的。
两个凹坑朝着岸上。
刘二柱跑着跑着扫了一眼。
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那是什么东西！
周大爷喊。
别停！
继续跑！
它正在听！
水瞎子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两个凹坑左右转了转。
像是在辨别方向。
岸上的脚步声和敲击声混在一起。
密得像雨点一样。
它似乎有点找不到头绪了。
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浮在水面上不动了。
周大爷喊了一声。
小海！
现在！
孙小海从人群后面冲出来。
肩上扛着一口老铁锅。
又黑又沉。
他咬着牙一步步走进湖里。
水漫过脚踝、膝盖、腰。
铁锅压在他肩上。
走一步沉一步。
但他没有停。
水瞎子就在他前面不到三丈远。
浮在水面上。
两个凹坑正朝着他的方向。
它还在分辨那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孙小海深吸一口气。
把铁锅往下一扣——
一声闷响从水下传上来。
紧接着水面炸开一道波纹。
水瞎子猛地一震。
从身体里涌出一股浑浊的水柱。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钉住了。
岸边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看着湖面。
水瞎子开始剧烈地晃动。
两个凹坑里涌出灰白色的光。
一缕一缕地往岸上飘。
那些光像雾气一样掠过水面。
钻进了岸边站着的几个失忆的人脑袋里。
李婶正坐在人群后面的石头上发呆。
一缕灰白色的光飘到她跟前。
从她耳朵里钻了进去。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
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她看了看四周。
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这是怎么了？
她儿子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妈！
你想起来了？
李婶摸了摸儿子的头。
你是小宇啊。
我怎么坐在这儿？
孙小海的爹坐在更后面的椅子上。
一缕光钻进了他的额头。
他眼睛眨了眨。
慢慢站起来。
往湖边走了两步。
小海？
小海在哪儿？
孙小海正从湖里走上来。
浑身湿透。
脸冻得发青。
可他听见了他爹的声音。
脚步快了几分。
爹！
我在这儿！
他爹看着他。
愣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
你跑湖里去做什么？
快上来。
孙小海爬上湖岸。
蹲在岸边喘了好半天。
他抬头朝湖面看了一眼——
那团灰黑色的东西不动了。
它被铁锅压在水底。
只露出半个圆顶的轮廓。
两个凹坑朝上。
静静地对着天空。
刘二柱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它不动了？
周大爷走到湖边。
弯腰看了好一会儿。
直起身子。
它动不了了。
铁锅扣住了它的底。
它什么都吸不到了。
他转身对着所有人说。
可铁锅只能压住它。
压不死它。
只要有人夜里靠近湖边。
脚步声传给它。
它还会动。
从今天起。
天黑以后谁也别到湖边来。
谁都别来。
那天晚上。
白鱼湾村所有失忆的人全都恢复了。
李婶记起了每一个来买过东西的客人。
老周认出了住对门的邻居。
孙小海的爹把孙小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瘦了。
后来的事。
村里人没怎么对外提过。
有人在湖边立了一块石头。
上面刻了一行字——
夜深莫近水。
近水忘归路。
小孩子不懂那行字的意思。
大人也不解释。
可从此以后。
白鱼湾村再也没有人在天黑以后独自靠近湖边。
铁锅还在湖底扣着。
水瞎子被压在那口锅底下。
再也没浮上来过。
但每年汛期水涨得最高的时候。
有人路过湖边能听见湖底传来极轻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顶铁锅。
顶一下。
停一会儿。
再顶一下。
刘二柱有一回喝多了酒。
跟赵三说起这事。
你说那铁锅能压它多少年？
赵三想了想。
压到铁锅烂了为止。
铁锅烂了怎么办？
赵三没接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
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刘二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没再问。
谁都知道答案。
可谁都不想说。
铁锅烂了。
水瞎子就出来了。
那时候白鱼湾的湖边还能不能让住人。
谁也说不准。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铁锅还结实。
湖边还有人住。
只是每到天黑。
靠近湖边的那些窗户都会关得严严实实的。
窗帘也拉得一丝缝都不留。
你要是从外头路过。
能看见那些窗户缝里透出来的光。
一点一点的。
像一双双睁着的眼睛。
它们在看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