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就站在蠟燭旁邊。
背著手。
一臉不高興。
跟遺像上的表情。
一模一樣。
你你你……你別過來！
我我我……我陽氣重！
王磊結巴得不成樣。
李老頭嗤了一聲。
陽氣重？
你看你那臉白的。
跟紙似的。
還陽氣重。
我站這兒都怕你一口氣沒上來。
先我一步走了。
王磊︰
他本來嚇得要死。
可听老頭這語氣。
怎麼听怎麼像小區樓下遛彎罵人的老大爺。
一點凶鬼的樣子都沒有。
他慢慢從桌子底下爬出來。
蹲在地上。
小心翼翼問。
老爺子……
您……您真的是鬼啊？
李老頭瞪他一眼。
廢話！
你見過大半夜從棺材里爬出來散步的活人？
王磊咽了口唾沫。
那……那您……
您吃了我那肘子？
廢話！
那是我兒子給我擺的供品！
憑啥讓你吃了？
我在棺材里躺一下午了。
聞著味兒我就饞。
本來想等你們都走了我再吃。
結果你倒好。
先下嘴了。
李老頭越說越氣。
胡子都翹起來了。
王磊有點懵。
他想象中的鬼。
青面獠牙。
索命勾魂。
怎麼這位……
滿腦子都是肘子？
那……那隻果也是您弄掉的？
廢話！
我看你吃得香。
我也想嘗嘗。
手沒穩住。
掉了。
王磊嘴角抽了抽。
恐懼瞬間少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誕感。
他蹲在地上。
跟個鬼對視。
氣氛居然有點尷尬。
還是李老頭先開口。
你就是我兒子找來守靈的？
多少錢一晚？
五……五百。
哼。
五百就找你這麼個膽兒小的？
我兒子是真摳。
李老頭一臉嫌棄。
王磊不服氣。
我膽子不小！
我就是……沒反應過來！
拉倒吧。
李老頭撇撇嘴。
剛才是誰嗷一嗓子鑽桌子底下？
跟個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
王磊臉一紅。
嘴硬。
我那是……那是戰術撤退！
李老頭被他逗樂了。
笑了兩聲。
笑完又嘆了口氣。
背著手在屋里溜達。
一邊溜達一邊念叨。
你說我這一輩子。
省吃儉用。
好不容易攢點家底。
走了走了。
連口熱肘子都吃不痛快。
兒子不孝。
兒媳算計。
也就我孫女還惦記我。
他嘮嘮叨叨。
跟拉家常似的。
王磊慢慢也不怕了。
干脆從地上坐起來。
靠著桌子听。
听老頭吐槽兒子兒媳。
吐槽小區物業。
吐槽樓下廣場舞太吵。
吐槽了半個多小時。
口干舌燥。
小子。
給我倒杯酒。
李老頭沖他招手。
王磊下意識就拿起酒壺。
倒了一杯。
遞過去。
遞到一半才反應過來。
老爺子。
您……您能拿得住嗎？
李老頭白他一眼。
伸手一接。
酒杯穩穩當當落在他手里。
一滴沒灑。
他抿了一口。
砸吧砸吧嘴。
還行。
就是酒一般。
我兒子就舍不得給我買好酒。
王磊看傻了。
合著鬼不僅能吃東西。
還能品酒？
一人一鬼。
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聊上了。
王磊也忘了害怕。
覺得這老頭還挺有意思。
除了愛嘮叨點。
跟普通老頭沒啥區別。
聊到後半夜。
王磊打了個哈欠。
李老頭瞅他一眼。
困了？
有點。
困你就睡會兒。
椅子上湊合一宿。
有我在。
沒別的東西敢進來。
王磊還真就放心了。
往椅子上一靠。
剛閉上眼楮。
忽然听見咚咚咚三聲。
有人敲門。
王磊一下子就醒了。
誰啊？
是不是您兒子回來了？
李老頭臉色一沉。
搖搖頭。
不是他。
這腳步聲。
輕飄的。
沒安好心。
他話音剛落。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一聲。
門開了。
一個黑影躡手躡腳溜進來。
手里還拿著個手電筒。
王磊定楮一看。
不是李老頭兒子是誰？
大半夜的。
他怎麼回來了？
只見那人輕手輕腳走到臥室門口。
推開門就進去了。
然後就是翻箱倒櫃的聲音。
。
王磊壓低聲音。
老爺子。
您兒子這是……找啥呢？
李老頭氣得臉色發青。
還能找啥？
找存折。
找現金！
我就知道。
我這剛走。
他就惦記我那點家底。
畜生東西！
老頭氣得直哆嗦。
周身都冒涼氣。
王磊都覺得屋里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
那……那咋辦？
我出去攔住他？
王磊問。
攔啥？
李老頭眼楮一眯。
壞笑起來。
他不是愛翻嗎？
咱陪他玩玩。
王磊一看老頭這表情。
心里咯 一下。
這笑。
跟他小時候惡作劇之前一模一樣。
就見李老頭飄進臥室。
沒兩秒鐘。
臥室里一聲。
像是凳子倒了。
緊接著。
李老頭兒子一嗓子。
誰？！
王磊憋著笑。
趴在門口偷看。
就見那家伙拿著手電筒。
哆哆嗦嗦照來照去。
屋里空空的。
啥也沒有。
他罵了一句。
繼續翻櫃子。
剛拉開抽屜。
抽屜一下自己彈回去了。
夾了他手指頭。
哎喲！
他疼得直甩手。
邪門了……
他嘟囔著。
又去拉抽屜。
一拉。
又彈回來。
再拉。
再彈。
反反復復好幾次。
他臉都白了。
誰？
誰在那兒？
裝神弄鬼的！
出來！
沒人答應。
他咽了口唾沫。
轉身去翻床頭櫃。
剛伸手。
床頭櫃上的水杯掉地上。
摔碎了。
水濺了他一褲子。
冰涼冰涼的。
他嚇得往後退。
後背一下撞在牆上。
牆上掛著的李老頭照片。
正好對著他。
黑白照片。
眼神冷冷的。
爸……爸？
是你嗎？
他聲音都抖了。
就在這時。
客廳里的蠟燭。
一下。
全滅了。
屋里瞬間漆黑一片。
啊！！
李老頭兒子嚇得尖叫一聲。
連滾帶爬往外跑。
慌不擇路。
還撞在了門框上。
的一聲巨響。
他連滾帶爬沖到門口。
開門就往外竄。
連鑰匙都忘了拔。
跑出去老遠。
樓道里還能听見他的腳步聲和喘氣聲。
王磊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
老爺子！
您太損了！
您看把他嚇的。
魂都飛了。
李老頭飄回來。
一臉得意。
哼。
這點膽子。
還想偷我錢？
我年輕的時候。
比這損的招有的是。
笑完。
老頭又嘆了口氣。
坐在椅子上。
神色有點落寞。
老爺子。
您咋了？
王磊問。
沒咋。
老頭搖搖頭。
就是有點寒心。
我養他這麼大。
到頭來。
他就惦記我那點錢。
連我最後一面。
都沒真心實意哭兩聲。
也就我孫女。
真心疼我。
王磊不知道說啥。
只能陪著嘆氣。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抬頭看他。
小子。
我跟你商量個事。
您說。
我米缸底下。
壓著一個布包。
里面有三萬塊錢。
還有一個銀鐲子。
那是我給我孫女攢的學費。
你幫我。
把東西交給她。
別讓我兒子知道。
行不行？
王磊一愣。
您咋不自己給她托夢？
她在外地讀大學。
太遠了。
我過不去。
再說。
我這模樣。
托夢嚇著孩子咋辦？
老頭一臉無奈。
王磊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行！
老爺子。
您放心！
這事包在我身上！
我肯定親手交到您孫女手里！
老頭笑了。
笑得挺欣慰。
好小子。
沒白吃我那盤肘子。
倆人又聊了一會兒。
天慢慢亮了。
窗外泛起魚肚白。
李老頭站起身。
拍了拍衣服。
行了。
天快亮了。
我也該回去了。
你也收拾收拾。
等我兒子過來。
你就可以走了。
記得答應我的事。
放心吧老爺子。
忘不了！
老頭點點頭。
轉身走向棺材。
身影慢慢變淡。
一點點消失了。
棺材蓋好好的。
跟沒動過一樣。
屋里恢復了安靜。
供桌上的蠟燭。
還剩下小半截。
地上散落著幾個瓜子皮。
還有摔碎的水杯。
一切都像一場夢。
王磊坐在椅子上。
愣了半天。
要不是地上的碎杯子。
他都懷疑自己昨晚是不是熬夜出現幻覺了。
早上七點多。
李老頭兒子來了。
眼楮發黑。
臉色慘白。
像是一宿沒睡。
看見王磊。
他還有點心虛。
昨……昨晚上沒事吧？
王磊一本正經。
沒事啊。
挺好的。
就是半夜風有點大。
吹滅了蠟燭。
還摔了個杯子。
李老頭兒子嘴角抽了抽。
沒敢多問。
趕緊給了王磊五百塊錢。
打發他走了。
王磊拿著錢。
先去了趟銀行。
取了點錢湊整。
然後按照老頭說的地址。
找到了老頭的孫女。
小姑娘剛上大學。
文文靜靜的。
王磊把布包交給她。
說是她爺爺托付的。
小姑娘抱著布包。
哭了半天。
從學校出來。
王磊心里挺舒坦。
五百塊錢沒白花。
還做了件好事。
後來他再路過那個小區。
听說李老頭兒子病了一場。
發燒燒了三天。
病好之後。
老實多了。
也不敢再惦記老頭的遺產了。
再後來。
王磊也不吹自己膽子大了。
有人跟他聊起鬼啊怪啊的。
他就搖搖頭。
鬼有啥可怕的？
有的鬼。
比人還實在。
故事講到這兒。
也就差不多了。
老六我總覺得。
這人世間最復雜的從來都不是鬼神。
是人心。
是親情。
是那些說不出口的惦記和遺憾。
老頭走了。
最放心不下的。
還是遠在外地的孫女。
守了一夜靈的王磊。
賺了五百塊。
也撿了個道理——
別輕易說自己膽大。
也別輕易說世上沒有鬼神。
抬頭三尺。
說不定就有個愛吃肘子的老頭。
正盯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