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七盯着那老婆子。
眼睛眯了起来。
大太阳底下。
这老婆子脚底下。
居然没影子。
他不动声色。
悄悄绕到老婆子身后。
抬手就把手里的墨斗线弹了过去。
一声响。
像烧着了粗布。
老婆子尖叫一声。
身子猛地晃了晃。
半边肩膀都冒了黑烟。
她转过头。
脸都变了形。
眼睛通红。
恶狠狠地瞪着陈老七。
那眼神。
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神。
众人吓得往后退了一大片。
就见那老婆子身子一扭。
化作一股黑烟。
飘到门口就没影了。
地上只留下一小截枯树枝子。
陈老七捡起树枝。
举起来给大家看。
树枝断面渗着黑红色的粘液。
腥臭扑鼻。
看见没有？
这就是那槐魅！
它都敢混到咱们人堆里。
挑拨离间。
骗咱们给它上香供奉。
再不齐心。
咱们所有人。
都得被它一个个吸光阳气。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下没人敢质疑了。
刚才反对最凶的那几个人。
脸白得像纸。
腿都软了。
纷纷围过来问陈老七怎么办。
全听他吩咐。
老七你说吧！
怎么干！
我们都听你的！
对！
不能让那东西在咱们镇上撒野！
你说咋办就咋办！
陈老七见人心齐了。
才把自己的法子说了出来。
这槐魅有三怕。
一怕百家阳气。
人越多。
阳气越盛。
它越扛不住。
二怕桐油。
桐油专克木中邪祟。
烧起来能断它的邪根。
三怕正午烈日。
午时三刻。
阳气顶到天。
是它最弱的时候。
他的计划很简单——
选一个大晴天的正午。
全镇男女老少都到老槐树下。
男的拿桃木枝。
女的拿铜锣铜盆。
小孩子揣着装了公鸡血的小瓷瓶。
先由他爬上树。
钉七七四十九根桃木钉。
钉住它周身的经脉。
让它跑不了。
然后众人一起敲锣打鼓。
齐声喊镇邪号子。
用众人的阳气死死压住它。
最后往树根浇桐油。
点火烧它的邪根。
只烧地下的邪根。
不烧树的主干——
这树毕竟是镇子的风水根。
除了邪。
还得留着。
大家听了。
都没二话。
分头回去准备。
各家各户凑桐油。
凑桃木枝。
镇上的铁匠铺连夜生火。
打制七七四十九根桃木钉。
每一根都用公鸡血浸三遍。
陈老七带着几个胆大的小伙子。
白天在槐树周围画阵纹。
用白石灰撒出八卦方位。
这几天夜里。
槐魅也没闲着。
天天半夜刮怪风。
往人家院子里扔石头。
还学女人哭。
哭得人心里发毛。
可大家都知道是它搞的鬼。
反而更不怕了。
夜里家家户户亮着灯。
轮流敲锣。
一听见动静就一起喊口号。
槐魅闹了几天。
半点便宜没占到。
反而越来越焦躁。
眼瞅着离动手的日子越来越近。
又出了点岔子。
有几户胆子小的人家。
夜里被槐魅托了梦。
梦里说要是敢动槐树。
就先灭了他们全家。
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
这几户人家吓得够呛。
锁上门不敢出来。
也不敢去参加除邪了。
陈老七知道了。
也不生气。
挨家挨户上门去劝。
他坐在人家炕沿上。
慢悠悠地说。
邪祟就欺负胆小的。
你越怕。
它越凶。
你硬气了。
它就怕你。
咱们全镇两百多口人。
阳气聚在一起。
它连靠近都难。
真要是让它吸够了四十九个人的阳气。
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躲是躲不掉的。
只能跟它拼。
他还把自己家传的桃木护身符。
分给每家一个。
慢慢的。
人心又稳了下来。
那几户人家也松了口。
说就算是怕。
也跟大家一起上。
总比坐着等死强。
动手的日子。
选在六月初六天贶节。
老辈人说这天阳气最足。
百邪不侵。
一大早。
天就晴得透亮。
万里无云。
太阳晒得地皮发烫。
全镇的人都聚到了镇西口。
老老少少加起来两百多口。
人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
都带着股狠劲。
陈老七换了一身干净的短打。
腰里别着墨斗。
手里攥着最粗的那根主钉。
站在槐树底下。
他身边。
站着八个精壮的小伙子。
手里拎着桐油桶。
随时准备动手。
大家都憋着一股劲。
这一仗。
赢了。
全镇太平。
输了。
谁也活不成。
眼看着日头爬到了头顶。
影子缩成了一团。
正是午时三刻。
陈老七大喝一声。
动手！
他踩着梯子爬上树。
找准早就画好的位置。
抡起锤子。
一根一根往下钉桃木钉。
每钉一根。
树身就猛地晃一下。
发出的声响。
像女人哭。
又像野兽嚎。
钉到十几根的时候。
树干上开始渗出黑红色的粘液。
腥臭扑鼻。
闻一口就头晕。
底下的人赶紧捂住口鼻。
按陈老七交代的。
齐声喊号子。
邪祟退散！
镇宅平安！
几百人的声音合在一起。
震得地皮都发颤。
阳气直冲头顶。
那股腥臭味瞬间就淡了不少。
钉到一半的时候。
槐魅终于忍不住了。
满树的树枝疯狂地抽了起来。
像无数只黑乎乎的手。
朝着陈老七抽过去。
树枝带着风声。
抽在身上少说也得断几根骨头。
底下的人一看。
急了。
快！
敲锣！
喊号子！
压住它！
铜锣铜盆哐哐地响。
喊号子的声音比刚才还大。
那些树枝刚伸到半空。
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
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软塌塌的没了力气。
几百人的阳气聚在一起。
真就把这百年邪祟给压住了。
陈老七趁机加快速度。
锤子抡得飞快。
七七四十九根桃木钉。
稳稳当当全钉进了树干里。
钉完最后一根。
他大喝一声。
浇桐油！
八个小伙子拎着桐油桶冲上去。
围着树根。
沿着八卦阵的纹路。
把桐油浇了一圈。
陈老七从树上跳下来。
掏出火折子。
往树根处一扔。
的一声。
火苗窜起一人多高。
火里传来凄厉的惨叫。
尖得扎耳朵。
一个披头散发的黑影从树里钻了出来。
面目狰狞。
张着爪子想往人群扑。
可周围早就布好了石灰阵。
它一碰到石灰。
身上就冒白烟。
钻不出去。
黑影在火里左冲右突。
惨叫声一声比一声惨。
身上的黑气被火一烧。
就散一层。
慢慢的。
影子越来越淡。
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化作一缕黑烟。
被风一吹。
散得干干净净。
火也慢慢小了下去。
只烧了树根周围的邪根。
老槐树的主干好好的。
连树皮都没怎么伤。
风一吹。
树叶沙沙响。
反倒比之前更精神了几分。
当天下午。
好消息就传了过来。
那些躺在床上丢了魂的人。
陆陆续续都醒了。
眼神也清亮了。
能喝水。
也能说话了。
老大夫过来号脉。
说脉相稳了。
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干活。
全镇的人都松了口气。
当天晚上。
大家就在老槐树下摆了长桌宴。
各家各户拿出酒菜。
热热闹闹坐了一院子。
陈老七坐在主位。
被大家轮番敬酒。
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从那以后。
老槐镇再也没出过邪乎事。
那棵老槐树。
还好好立在镇西口。
枝繁叶茂的。
只是再也没人敢夜里单独靠近了。
老辈人说起这事。
总爱念叨一句。
再厉害的妖精。
也斗不过齐心的人。
法术再高。
也不如人心齐。
老六我总觉得。
这话放到什么时候都对。
世上很多邪祟。
都是挑软柿子捏。
你怕它。
它就蹬鼻子上脸。
你敢跟它硬碰硬。
大家拧成一股绳。
再厉害的邪祟。
也扛不住众人的阳气。
做人也是这个道理。
遇事别各自打小算盘。
别被三言两语就挑唆得人心涣散。
心往一处想。
劲往一处使。
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也没有降不住的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