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三在院子里搭了祭坛。
挂了十几幅画像。
有钟馗、有判官、有牛头马面。
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鬼神。
吴家的人站在旁边看着。
谁也不敢出声。
覃三换了一身蓝布衣裳。
披头散发。
在祭坛前念了半个时辰的咒。
然后敲了一阵锣鼓。
敲得满院子都是嗡嗡的回响。
敲完了。
天已经黑透了。
覃三端着一盏油纸灯走出了院子。
吴大勇跟到门口。
覃师傅。
你去哪儿？
覃三头也不回。
去找魂。
你别跟来。
也别出声。
他沿着田埂往南走。
越走越远。
手里的灯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
他边走边喊。
声音拖得长长的。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
田里的蛙声都停了。
只有那一声一声的呼唤在风里荡着。
走了大概两里路。
他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影子。
蓝衣蓝裤。
正朝他走过来。
脚步很轻。
像是踩在棉花上。
覃三停住了脚。
把灯举高了些。
等那影子走近。
影子走近了。
走到离他三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覃三看了一眼那影子的脸。
手里的灯猛地晃了一下。
灯油差点泼出来——
那张脸。
是他自己的女儿覃兰。
覃兰今年十七岁。
住在镇上。
平时跟他来往不多。
可覃三认得她穿的那件蓝布衫。
是他去年从集市上扯的布做的。
他还记得那天覃兰站在门口问他好不好看。
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那件衣裳的袖口有一块补丁。
是覃兰自己缝的。
针脚歪歪扭扭的。
此刻那件蓝布衫上那块补丁清清楚楚。
就在左袖口。
覃兰的影子的手已经伸出来了。
手指微微张开。
正要接那盏灯。
覃三一个激灵。
猛地反应过来。
把灯往地上一摔。
上前一步。
在她后背用力拍了一掌。
那影子被推得往后飘了两步。
晃了几下。
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头打散了一样。
慢慢模糊了。
覃三转身就往回跑。
一口气跑回家。
推开门。
看见覃兰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像是刚被人叫醒。
她看见她爹站在门口。
有点迷糊地说了一句。
爹。
我刚才梦见你在喊我。
喊了好远。
覃三走过去。
把她翻过来。
掀开蓝布衫看了看后背——
衣裳后背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个手掌印。
五指分明。
带着油渍。
他把衣服放下来。
一句话也没说就出去了。
后来吴家老太太没救回来。
吴大勇找上门来骂覃三。
覃三坐在堂屋里。
低着头说了一句。
那魂我喊不回来了。
吴大勇问为什么。
覃三沉默了很久。
说了一句。
来的魂不对。
吴大勇摔了门走了。
覃三收了东西回家。
整整一个月没接活。
又过了几年。
桂林那边一个大户姓卫。
卫家小姐病得快不行了。
请覃三去救人。
卫老爷在桂林做绸缎生意。
家底殷实。
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今年十八岁。
卫老爷见了覃三。
二话没说让他先看了看女儿。
覃三在卫小姐床前站了一会儿。
把了脉。
又翻了翻眼皮。
出去之后跟卫老爷说了一句话。
能救。
一百两。
卫老爷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看了覃三一眼。
一百两？
覃三点了点头。
这是规矩。
卫老爷沉默了几秒。
说了一句。
覃师傅。
你来之前我听人说过你的本事。
可一百两。
是不是太多了？
覃三说。
不多。
我替她换一条命。
这一百两是给那条命的。
你出一百两。
你女儿活。
你不出一百两。
她活不过这个月十五。
卫老爷没再说第二句话。
他喊了一声。
两个家丁走进来。
卫老爷指着覃三说。
把他按在条凳上。
覃三被按在院子里一张长条凳上。
脸贴在冰凉的木面上。
卫老爷亲手拿了板子走过来。
站在他身边说了一句。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趁火打劫的人。
板子一下一下落在覃三身上。
闷响声在院子里传出去老远。
打了二十下。
卫老爷把板子往地上一丢。
关进柴房。
覃三被拖起来的时候。
嘴角有一丝血。
他回头看了卫老爷一眼。
说了一句话。
你可别后悔。
卫老爷没理他。
转身进屋了。
当天晚上。
卫家小姐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眼睛瞪得老大。
直勾勾盯着门口。
声音又尖又细。
别拉我！
我不走！
她双手在空中挥舞着。
像是在拍打什么东西。
卫夫人冲进来抱住她。
她挣脱开。
又喊了一声。
覃三叫两个鬼来打我！
把我拉进牢里去了！
卫夫人愣了。
你说什么？
卫小姐喘着粗气。
盯着墙角。
声音又低又哑。
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叫两个黑影子来拽我。
我走不动……
他要把我拉下去……
卫夫人连夜跑到柴房门口。
拍着门板喊。
覃师傅！
覃师傅你出来看看吧！
柴房里一片漆黑。
覃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很轻。
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已经晚了。
那东西进了她身了。
卫夫人拍着门。
你出来救救她！
覃三隔了很久才又回了一句。
声音比刚才更远了。
我被你男人打了二十板。
又锁在这间屋子里。
我出的去吗？
卫夫人转头喊人砸锁。
柴房的门被砸开了。
几个人冲进去一看——
柴房里空空的。
干草堆上只有一个压过的凹印。
墙角叠着一件蓝布衣裳。
叠得整整齐齐的。
连褶皱都抚平了。
柴房的窗户是从里面插着的。
门锁是卫老爷亲手挂上去的。
钥匙还在卫老爷身上。
覃三不见了。
卫家小姐没撑过三天。
她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直勾勾盯着床顶。
嘴里最后说了一句。
那盏灯……
还没灭。
后来有人问过覃兰她爹去哪了。
覃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头也不抬。
不知道。
可她纳鞋底的时候手指头偶尔会隔着衣裳摸一下后背。
那块手掌印的油渍怎么洗都洗不掉。
像是渗进了布丝里。
五指张开。
微微往左偏。
像是从后面拍过来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
覃兰说。
她到现在偶尔还会梦见那天晚上的田野。
灰蒙蒙的。
远远有一盏灯。
她听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她。
脚就不听使唤地往前走。
走到跟前。
灯举在半空中。
她刚伸出手要接。
一只手从后面拍了她一下。
她回头看见一张焦急的脸。
然后就醒了。
那件蓝布衫被她叠好收进了箱子底。
每年到了那一天。
她都会把箱子打开。
把衣裳翻出来看看。
后背上那个手印还在。
油渍已经发黑了。
像是烙上去的。
她有时候会想。
那天晚上她爹拍她那一掌的时候。
手上沾的是油灯里的桐油。
还是他自己手上的汗。
油能洗掉。
汗也能干。
可那双手印留在布上这么多年。
到底是他爹的手印。
还是那盏灯本来就应该落在她手上？
后来覃兰出嫁了。
那件蓝布衫她带走了。
压在嫁妆箱子的最底层。
有人说她嫁过去之后每年到了同一天。
都在窗台上点一盏小油灯。
搁一晚上。
天亮再吹灭。
有人问她点什么。
她说。
给爹照个亮。
那年夜里的路上黑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