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攥著那個漏水的碗往後退，後背撞上供台。
她盯著門口那群人，一張一張臉看過去。
全是小時候叫過叔嬸的人，十八年前圍著她奶奶燒，十八年後圍著她。
老頭一揮手，兩三個人沖進來把她架住了，麻繩捆了胳膊往後綁。
宋晚沒掙，她手里還攥著那個破碗，碗底那一行字在她腦子里反復轉。
她低頭看碗底的裂紋，裂紋的形狀是一道彎曲的線，像一條蛇正從碗底往上游。
她被架出廟門往曬谷場走。
月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齊刷刷地朝一個方向倒。
她看見曬谷場中間那根燒黑的桿子，旁邊已經堆了干柴，澆了油。
老頭把她按在桿子前面，麻繩往桿身上繞。
她後背貼著焦黑的木頭，冰涼粗糙。
有人拿火把湊過來，火苗在油面上跳。
宋晚低頭看著手里那只破碗。
碗底的裂紋里滲出一絲水，水是紅的。
她盯著那紅色看了三秒，然後碗里剩下的水全變成了紅色，濃稠的，像剛從血管里抽出來的。
人群往後退了一步。
老頭舉著火把的手抖了一下︰“她奶奶的邪術傳給她了。”
宋晚忽然笑了一下。
她這輩子沒這麼笑過，嘴角往兩邊拉，眼角不動。
她把手里的碗翻了個個，紅水潑在地上，瞬間滲進土里。
曬谷場四周的竹林開始響。
不是風，是整片竹林同時朝一個方向倒，竹竿被什麼東西從根部推著往兩側分開。
地面在震動，土里的碎石蹦起來彈在宋晚腳背上。
人群里的火把全滅了，不知是風吹的還是怎麼。
一條白蛇從竹林里滑了出來，通體雪白，粗得跟人的大腿一樣，鱗片在月光底下反著藍光。
它游過曬谷場的時候地面跟著凸起一道隆起的土壟，所有人都往後跌跌撞撞地跑。
白蛇沒追他們。
它游到宋晚腳邊，把腦袋擱在她的膝蓋上，信子吐了吐，然後把頭轉向了那群村民。
宋晚低頭看著它，忽然明白了奶奶那本冊子最後沒寫完的話。
她奶奶斷了蛇血十八年，是為了讓蛇餓醒。
餓醒了的蛇不認碗，認人。
認那個端碗的人。
而此刻端碗的是宋晚。
白蛇的豎瞳盯著那一圈人。
它餓了十八年，聞到血味是從他們身上散出來的。
不是碗里那種兌過的血，是活人身上的熱乎氣兒。
裁縫鋪老頭第一個被拖走的。
白蛇的頭從他胸口碾過去，老頭連聲都沒吭就趴下了。
開三輪的男人轉身想跑，白蛇的尾巴從側面掃過來，把他整個人扇進了竹林里，掛在一根竹竿上晃蕩。
宋晚靠在桿子邊上沒動，身上的麻繩不知道什麼時候松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甲縫里全是紅的，碗里滲出來的水把她整條手臂染成了紅色。
剩下的人往村口跑。
白蛇追過去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讓地面震一下，跑在最前面的劉嬸一腳踩空摔進路邊的溝里，白蛇從溝上面滑過去的時候她整個人陷了下去。
宋晚站在曬谷場中央看著。
月光照著她通紅的兩只手，她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血從指縫里滲出來滴在地上，白蛇忽然停住了，隔著半個曬谷場的距離轉過頭來。
它的豎瞳對準了宋晚，然後它俯下頭，在草地上舔了一下。
舔的是宋晚滴下去的那滴血。
白蛇抬起頭，信子在空中晃了晃。
然後它轉過身，沿著竹林小徑滑回去了，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地面恢復平靜，竹竿重新立直。
曬谷場上一片狼藉，十幾個人橫七豎八地趴著躺著掛著的，全是她叫了半輩子叔嬸的人。
宋晚蹲下去撿起那只破碗。
碗底的裂紋還在，但紅色已經褪了，變成一道干涸的褐色痕跡。
她把碗揣進兜里，轉身穿過曬谷場，走回奶奶的瓦房。
她站在堂屋里把奶奶那本冊子翻到最後一頁。
剛才沒看完的末尾還有一行字，奶奶寫得極輕，幾乎看不清。
她湊到煤油燈底下一個字一個字認︰碗漏了蛇就醒了，醒了它要喝血。
你若是看見了這行字，阿晚，你已經端過那碗水了。
把它放下，快走。
宋晚把冊子合上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紅色已經退了大半，剩下一點點洗不掉的淡粉，像洗過很多次的血漬。
她收拾了包，走出瓦房，關了門，沒鎖。
鎖也沒用了。
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天邊泛白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白蛇村的方向，曬谷場上那些橫著的東西她沒數，也不打算再數了。
小廟還立在竹林深處，供台上那個空碗碎在門口，木雕蛇像的眼楮在黑漆漆的廟里反著光。
她在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土路往鎮上去。
走了半里地，身後傳來一聲鐘響。
沉沉的，從白蛇村方向飄過來的，像廟里那口早就銹爛的鐵鐘被人敲了一下。
宋晚沒回頭。
她繼續走，手插在兜里捏著那只破碗的碎片，碎片邊緣扎進她指尖，微微刺痛。
到了鎮上她坐上去縣城的班車。
售票員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手怎麼弄的？”
宋晚低頭看了看︰“顏料。”
售票員遞了張紙巾給她，她接過來擦了擦，紙巾上印出淡淡的粉紅色。
她把紙巾疊了疊塞進兜里，靠著車窗閉上眼。
車開起來的時候她做了一個很短的夢。
奶奶坐在八仙桌前對她笑，面前擺著那盞煤油燈。
奶奶說︰“阿晚，端過那碗水就不是普通人了。
你以後夜里別走田埂，蛇看不見你的時候，你走路會有沙沙聲。”
宋晚醒了。
車還在開，窗外是農田和竹林。
她低頭看自己的影子映在車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她盯著看了三秒，發現車窗玻璃上她的影子旁邊，還有一道更細更長的影子貼著地面蜿蜒著，跟著車跑。
她偏過頭去不看窗玻璃了。
那天晚上她住進縣城旅館，洗了澡換衣服的時候發現自己後腰多了一道白色的紋路，彎彎曲曲的，像蛇游過的痕跡。
她拿毛巾擦了擦，擦不掉。
那東西長在皮肉里了。
宋晚把衣服放下來蓋住了，關燈躺下。
窗外有風把旅館樓下的樹葉吹得沙沙響，她閉著眼慢慢睡著了。
這次沒做夢，但她半夜醒了一次去上廁所，走過走廊的時候腳底下的地磚縫里傳來極輕的聲響，沙沙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後跟踩著地磚的地方干干淨淨。
聲音不是她踩出來的。
是別的東西在她腳底下跟著她走。
她快步走回房間，關門上鎖，縮在被子里睜眼到天亮。
第二天退房的時候前台姑娘多看了她兩眼︰“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臉色好差。”
宋晚對著櫃台上的鏡子看了一眼。
鏡子里她的瞳孔旁邊多了一條細細的豎線，像蛇瞳。
她眨了眨眼，豎線消失了，瞳孔恢復成圓的。
她拎著包走出旅館，站在大街上對著太陽看了看自己的兩只手掌。
皮膚底下的血管隱隱發紅，手指尖已經徹底變成淡粉色了。
她把手揣回兜里，攔了輛出租車去火車站。
坐在候車室等車的時候，宋晚掏出手機翻了翻相冊。
昨晚在白蛇村拍的所有照片全沒了，只有最後一張還在，是她臨出門前對著那面碎了的碗拍的。
照片里那只碗碎成了三片，碗底的刻字還清晰可見。
但宋晚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發現碎片的裂紋排列成一張臉的輪廓。
一張老女人的臉，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
那是奶奶的臉。
宋晚把手機鎖屏放回兜里。
廣播響了，她拎著包檢票進站。
火車開動的時候她靠著座位閉上了眼，後腰那道白色的紋路隱隱發燙。
她的指甲縫里滲出最後一滴淡紅的液體，她自己沒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