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井通風口，深夜有人走。
孩童年年少，礦底哭聲舊。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兒說個北方礦業小鎮的邪乎事。
礦快挖空了，鎮子快散了，可每隔兩年就有孩子失蹤。
周建國坐在吉普車後座，車窗外的景色從柏油路變成了碎石子路，又從碎石子路變成了土路。
兩邊的白楊樹越來越少，最後只剩光禿禿的黃土坡。
他掏出工作證看了一眼——省檢察院，刑檢一處。
司機是老礦上的辦事員，姓孫，一路上沒怎麼說話，直到拐過一個山坳，才指了指前方︰“周檢，到了。”
周建國抬頭，前方是一個灰撲撲的鎮子，鎮口立了一塊銹蝕的鐵牌，上面寫著三個字——黑河礦。
鐵牌底下長滿了荒草，像很久沒人打理過了。
吉普車停在一棟灰磚樓前面，樓門口的牌子上寫著“黑河礦業保衛科”。
老孫把車熄了火︰“周檢，李科長在里頭等你。”
周建國下了車，推開灰磚樓的鐵門，里面一股煤灰和舊棉被混在一起的氣味。
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嘴唇干裂，眼窩深陷。
“周檢？”那人迎上來握手，“我是李國棟，礦上保衛科的。”
周建國握了手︰“李科長，你電話里說的那幾個失蹤的孩子，資料呢？”
李國棟把他領進辦公室，桌上攤了一沓檔案。
周建國坐下翻開，最近的一起是去年冬天，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叫陳小軍，放學路上不見了。
再往前翻，前年秋天，一個九歲的女孩叫劉雨桐，在家門口玩的時候沒的。
再往前，兩年一個，四年一個，最早的一起可以追到1996年。
整整十二年，六起失蹤，全是黑河礦上的職工子女。
“這些案子你們報過公安沒有？”
“報過。”李國棟的聲音發干，“縣局來查過，市局也來查過，查來查去查不出結果。
這地方太偏了，礦上的人又越來越少，線索很快就斷了。
上個月又有一個孩子不見了，叫鄭小磊，十二歲。
他爸是礦上的老工人，急得不行。
我實在沒法子了，才往省里打的電話。”
周建國翻了翻鄭小磊的檔案，失蹤那天是上個月十五號，傍晚六點，他媽媽喊他回家吃飯，人就沒回來。
周建國合上檔案︰“帶我去他家看看。”
鄭小磊家住在礦區老家屬院，一排排紅磚筒子樓，外牆皮掉了大半，樓道里黑漆漆的，燈泡碎了兩層沒人修。
周建國敲開二樓一扇門，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發白了一半，眼楮腫著。
“鄭小磊媽媽？”周建國掏出工作證，“我是省里來的，想問你幾個問題。”
女人把他讓進屋。
屋里很小，桌上放著一副沒吃完的碗筷，旁邊擺著一本翻開的作業本。
周建國坐下來︰“鄭小磊那天出門的時候，有沒有說過什麼特別的話？”
女人抹了一下眼楮︰“他說去同學家拿書，拿了就回來。
我還跟他說路上小心，他應了一聲就走了。”
“哪個同學？”
“許家明，住三號樓。”
周建國去了三號樓。
許家明的媽媽開了門，說那天小磊確實來過，拿了一本數學參考書就回去了，待了不到十分鐘。
“他走的時候天還沒黑，我看著他下樓的。”
“看著他下樓？
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往樓後面那條路走的。
那條路通礦區後山，平時沒人走。”
周建國站在三號樓後面看了看。
一條窄窄的土路伸向礦區深處，路兩邊堆滿了廢棄的礦渣，灰黑色的碎石堆得像小山一樣。
風吹過來，碎石子嘩啦響了幾聲，又安靜了。
李國棟從後面跟上來︰“周檢，這條路的盡頭是原來的老一號井，九十年代初就封了。”
“帶我去看看。”
老一號井的井口被鐵柵欄封著，柵欄上掛著一把銹死的鐵鎖，鎖鏈上纏著幾根褪了色的紅布條。
井口旁邊立著一塊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井下有鬼，生人勿近。”
“誰寫的？”
“老礦工們弄的。”李國棟說，“這口井是黑河礦開的第一口井，挖了三十年，挖穿了地下河，淹了一次，死了十二個人。
後來礦上把井封了，說井下地層不穩。
但老工人們私下都說，那十二個人沒走，一直在底下待著。”
周建國蹲下去看了看鐵柵欄底下的縫隙，柵欄底下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進去的時候擦出來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層黑灰，還有一點暗紅色的東西，像是干了的血。
他把指頭在褲子上蹭了蹭︰“李科長，這井底下現在什麼情況？”
“水早就退了，但里面岔道太多，沒人敢下去。”
李國棟壓低了聲音，“周檢，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礦上這幾年一直有傳言——失蹤的孩子，是被底下的東西帶走的。
老工人們說那十二個礦工死得冤，每年都要帶走一個孩子當替身。
鄭小磊他爸是信這個的，小磊不見以後他天天在井口燒紙，後來人垮了，住進了縣醫院。”
周建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個鎮上一共還有多少人？”
“礦上職工加家屬，不到四百人了。
年輕的全走了，剩下的都是老的。”
當天晚上周建國住在礦上招待所，房間不大，暖氣片半溫不熱。
他躺在床上翻著那幾份失蹤檔案，翻著翻著發現了一個共同點——六起失蹤案，全都發生在農歷七月，全是月圓前後。
他坐起來翻日歷。
今天農歷六月二十六。
還有四天就是七月半。
周建國把檔案合上放回桌上，關了燈躺下。
後半夜他被一陣聲音吵醒了——很輕的，從窗戶外面傳進來，像小孩子在唱歌，調子拖得老長，听不清歌詞。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月光底下，招待所外面的空地上站著一個人影，小小的，像個孩子。
那人影背對著他，穿著藍色的校服，低著頭，一動不動。
周建國推開窗戶喊了一聲︰“誰？”
那人影沒有回頭。
它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兩步，然後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一樣，整個人往下一矮，消失在月光里。
周建國套上外套沖下樓。
招待所外面的空地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但他蹲下去看地面的時候，看見了一串腳印。
小孩的腳印，光著腳，從空地中間一路延伸到礦區後山的方向，消失在老一號井的鐵柵欄前面。
柵欄上那把鐵鎖掉了。
扔在旁邊地上，鎖梁斷了，斷口是新的。
周建國站在井口前面看著黑洞洞的井道，冷風從底下涌上來，帶著一股陳年的煤灰味。
他掏出手電往里照了照，光柱照不到底，中途就被黑暗吞沒了。
但光柱掃過的井壁上，隱約有一行字，用白色的東西寫的，歪歪扭扭︰“十二個人，差一個。”
他退了兩步，把鐵鎖撿起來攥在手里。
鎖梁斷口整整齊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里面擰斷的。
第二天他把這件事跟李國棟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