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逃婚蟹神怒，柳树镇中夜夜哭。
省城探长不信邪，查到最后人不如。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儿说个民国初年柳树镇的邪乎事。
省警察局派了探长去查蟹神杀人的案子，镇上的人都说是因为逃婚的新娘惹恼了蟹仙。
探长不信邪，查到后来才发现，那个跑掉的新娘比蟹神还难找，找到她的那天，她正扒着一口井的井沿看着底下。
纪川带着三个人到柳树镇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雨。
镇口那棵大柳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垂下来，树底下蹲了几个穿蓑衣的镇民，看见他们四个穿着制服从骡车上下来，头都不敢抬。
雨雾顺着石板路淌下去，把路面的青苔洗得发亮。
“就这儿？”同行的年轻警察汪小峰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搁，“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
纪川没接话。
他站在树底下往镇子深处看了一眼，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雨雾罩着那些灰瓦屋顶，看着像一座空镇。
身后传来脚步声。
纪川回头，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姑娘撑着油纸伞小跑过来，喘着气在他面前站住了。
“你是省里来的探长吧？”姑娘收了伞，露出一张圆脸，眼睛挺亮，“我叫程瑶，镇上药铺程家的闺女。
镇长让我来接待你们。”
纪川点了点头：“程小姐，镇上最近出了几起命案？”
程瑶的笑容收了一点：“五起了。
最后一个是在前天晚上死的，就在镇东头的河滩上。”
她压低了声音，“镇上现在没人敢夜里出门。
街坊邻居都说……是蟹神。”
“蟹神？”
程瑶看了他一眼：“你们一路过来没听说？
七年前镇上王家的少爷病死了，王家给他配了冥婚，新娘子姓白，叫白明月。
婚礼当天她跑了，蟹神发怒降灾，每年七月都要死一个人。
今年已经是第五年了。”
她停了一下，“镇长想请你们来，是想你们帮忙把白明月找回来。
只有她跟王家少爷把婚成了，蟹神才能息怒。”
纪川没吭声。
他干警察这些年，听过各种奇奇怪怪的民间说法，什么山神发怒河神娶妻，最后查到底不是人为的就是误会。
但这个“蟹神”连着杀了五年，死法还一模一样——全是夜里被什么东西活活夹死的，身上布满了钳子一样的伤口，深可见骨。
“先带我去看看尸体。”他说。
程瑶撑着伞在前面带路。
四个人跟着她穿过空无一人的石板街，脚步声在雨雾里格外的响。
走了一段路，汪小峰在身后嘀咕了一句：“这镇子怎么连狗都不叫？”
纪川没有回头，但他心里也留意到了。
确实，整个柳树镇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缸，连鸡鸣狗叫都没有。
停尸房设在镇西头一间废弃的祠堂里，门板虚掩着，推开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五具尸体并排躺在木板上，白布盖着，布面上洇出了深褐色的印子。
纪川掀开第一块白布看了一眼，是一个中年男人，脸是青的，嘴唇发紫，脖子到胸口全是菱形的淤痕，像是被人拿一把巨大的钳子反复夹过。
伤口边缘整齐得不像任何动物干的，更不像人能弄出来的。
“这什么玩意儿……”汪小峰看了一眼就转头走了出去。
纪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伤口，菱形痕迹，两两对称，深浅一致。
他伸手比了一下间距，大约一掌宽。
他站起来看了看另外几具，死法完全相同。
“程小姐，这些人死之前有没有共同点？”
程瑶站在门口没进来：“他们都是当年参与过王家冥婚的人。
抬轿的、吹唢呐的、管礼的……五个全死了。
下一个如果还不把白明月找回来，就该轮到镇长了。”
纪川皱了皱眉：“那个白明月，你们找过没有？”
“找过。
找了七年，音讯全无。
有人说她早跑出省了，有人说她掉河里淹死了，还有人说——”程瑶顿了一下，“有人说她被蟹神抓回去了。”
纪川把白布重新盖上：“带我去王家看看。”
王家在柳树镇算大户，高墙大院，门楣上雕着一对石蟹，活灵活现的。
王家太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穿着绸缎衣裳但头发散着，眼圈发黑，整个人看着像很久没睡过整觉了。
听说省里来了人，她亲自迎到门口，抓着纪川的袖子不放。
“探长，你们一定要把明月找回来！
她再不回来，我们王家就完了！
整个柳树镇就完了！”
纪川好容易把袖子抽出来：“王太太，七年前白明月为什么要跑？”
王太太的眼神躲了一下：“她……她不愿意嫁。
我们家少爷早就不在了，她怕。”
“怕什么？”
“怕蟹神。”王太太声音发抖，“明月是外乡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卖了身。
她来的时候不知道我们王家供的是蟹仙，进了祠堂看见那尊蟹神像吓得半死，当天晚上就跑了。”
纪川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那间紧闭的祠堂，门板上糊着发黄的纸：“那尊像现在还在里面？”
王太太点了点头。
纪川走过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推开之后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涌出来，熏得他鼻子发痒。
祠堂正中间供着一尊半人高的黑色石像，通体乌黑发亮，形状确实像一只巨大的螃蟹，八条腿撑开，两只螯高高举起，螯尖微微内弯，像要合拢什么。
石像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石头，在昏暗中反着一点光。
纪川站在石像前面看了很久。
那两只螯张开的间距，跟尸体上伤口之间的宽度，几乎一模一样。
从王家出来之后雨停了。
程瑶带他们去镇上的小饭馆吃了顿饭，饭馆老板是个老头，上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纪川夹了一筷子菜问了一句：“老板，镇上最近有没有生人来过？”
老头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没有没有，这破地方谁愿意来……”
“那我面前的几盘菜，是谁做的？”
老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门口挂着一条布帘子，布帘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人刚刚放下来。
纪川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掀开布帘，灶台后面蹲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抹了一把灶灰。
但那双眼睛亮得很，不像本地人的那种浑浊。
“你就是白明月？”
那人站起来想从后门跑，汪小峰已经带人堵住了。
白明月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护在身前，嘴唇紧闭着。
程瑶从后面跟进来，看见她的脸愣住了：“明月？”
白明月看了程瑶一眼，又看了看纪川，声音哑哑的：“你们别把我送回王家。”
纪川拉了把椅子坐下：“你跑了七年，一直藏在镇上？”
“我没跑远。”白明月的声音很小，“我一直在柳树镇。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但我没想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些事不是我惹的。
是王家的事。
他们家的蟹神早就不是神了。”
“什么意思？”
白明月抬起头，眼圈发红：“我跑的那天晚上，在祠堂里看见王太太跪在石像前面，她嘴里在念什么，念完了拿刀割了自己的手指往石像嘴里滴血。
后来我才知道，王家每年七月都要给蟹神献一个人的血，平安过了这么多年，直到我跑了，献血的规矩断了，它才开始杀人。”
纪川看着她：“你是说，那些人是被石像杀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石像。
但我知道王家不干净。
王太太不是怕蟹神，她是怕当年那些事被人翻出来。”
白明月攥紧了衣角，“你们如果把我送回王家，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纪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你今晚还住饭馆，我让人在外面守着。
明天我去会一会王太太。”
第二天一早纪川又去了王家。
王太太坐在正厅喝茶，神态比昨天镇定了不少，看见纪川进来连站都没站起来。
“探长找到明月了？”
“找到了。”纪川坐下来，“不过她跟我说了一些别的事。
王太太，你家那尊蟹神像，每年七月是不是要喂血？”
王太太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明月一个外乡人，什么都不知道，她的话能信？”
纪川盯着她的眼睛：“那五具尸体上的伤口，我量过了，跟蟹神像那两只螯的宽度一模一样。
王太太，如果你现在把实话告诉我，我还能想办法。”
王太太把茶碗搁在桌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蟹神不是神，是一种虫子。
我公公那一辈在山里挖到的，养在祠堂底下，靠着喂血驯着。
本来一直好好的，直到明月跑了，没人喂它，它就自己出来找吃的了。”
纪川后背蹿上一股凉意：“它现在在哪儿？”
王太太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指着祠堂后面的地面：“底下有个地窖。
蟹神平时都养在地窖里，用铁链拴着。
但最近铁链好像断了。”
纪川带了人把祠堂后面的地砖撬开，底下果然有一个黑幽幽的地窖口。
他拿着手电往下照，地窖不深，大约三米左右，底部是潮湿的泥土，角落里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浑圆的一团，表面覆盖着硬壳，八条腿蜷在身体两侧，两只巨大的螯垂在地上。
它比纪川想象中的大得多，从螯尖到螯尖至少有将近两米宽。
汪小峰的声音发紧：“探长，这东西怎么处理？”
纪川看着那只巨大的蟹，螯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活物在睡梦中翻身。
他伸手把地窖盖板合上了：“报警。
告诉省里，让带专业的人来处理。”
后来省城来了一个生物研究所的人，说这东西是一种变异的大型淡水蟹，靠血食活了几十年，体型远超正常范围。
王家私下圈养它的事被捅了上去，王太太被带走了。
白明月洗清了嫌疑，跟着程瑶回药铺住了两天，然后程瑶说给她找了个县城的活儿，她走了。
至于那个地窖，后来被填平了。
程瑶有天路过的时候看见工人在往里面倒水泥，就问了一句：“那只大螃蟹呢？”
工人头也没抬：“不知道，挖开的时候里面是空的，就剩一截铁链。”
程瑶站在地窖口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风从镇东头的河滩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河泥的腥气，她加快了脚步，没敢回头。
后来柳树镇再没出过人命。
但镇上的人每年七月还是不敢出门，河滩上的芦苇越长越深，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有人半夜路过那片芦苇，说能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爬，八条腿，在泥地上走得又稳又快。
程瑶再也没有见过白明月。
白明月走之前给她留了一句话，托镇口卖豆腐的刘婶带的。
那句话就八个字——“它出来了，你别回头。”
这世上有些东西，你以为填了水泥就埋住了，其实它早就不在地窖里了。
白明月跑了七年，等的就是那天。
她跑的时候门没关紧，那东西爬出来就没打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