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引路紙灰寒，靈堂夜靜影蹣跚。
休言亡者歸天去，夜半魂歸坐棺前。
大家好，我是老六。
老輩常說，葬禮是陰門開的日子，亡者走，陰靈聚。
守靈的晚上別亂瞅，別亂應，別數人影，別撿地上的東西。
你以為靈堂里都是守靈的人，說不定混著別的東西，跟著香火湊過來的。
陳斌那年二十六，在城里干設計，接到老家電話，大伯沒了，連夜往回趕。
冬天的北方農村，天寒地凍，進村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堂弟陳磊在村口等他，鼻子耳朵凍得通紅，看見他第一句不是寒暄，是湊過來壓低聲音叮囑。
“哥，一會兒守靈，少說話，別亂瞅。
晚上不管听見啥、看見啥，都別搭腔，別回頭。
熬到天亮就沒事了。”
“咋了這是？”陳斌裹緊羽絨服，“不就守個靈嗎，咱大伯從小疼我，還能害我咋的？”
“不是大伯。”陳磊搖搖頭，眼神有點慌，“這兩天風大，野路子的東西多，都往葬禮上湊香火。
咱奶活著的時候就說，冬天的葬禮最邪，孤魂野鬼都跟著白幡摸過來。”
“封建迷信。”陳斌笑了一聲，拍拍他肩膀，“都啥年代了。”
陳磊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嘆了口氣，領著他往家走。
靈堂設在大伯家的老院子里，搭著白布棚，門口擺著兩個紙人，童男童女，臉上涂著紅臉蛋，眼楮畫得黑溜溜的，直勾勾盯著門口。
棺材停在正中間，前頭點著長明燈，火苗黃豆大小，忽明忽暗。
幾個村里的長輩坐在旁邊烤火，看見陳斌過來，點點頭，沒多說話。
“哥，先給大伯磕個頭。”陳磊拉了他一下。
陳斌上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抬頭的瞬間，他愣了一下。
遺像上的大伯，嘴角好像往下撇了一點。
他記得大伯這張照片，是笑著的啊。
估計是光線晃的。
他沒往心里去。
後半夜開始守靈，女眷都去里屋歇著了，就剩陳斌、陳磊，還有村里兩個老頭，四個人圍著火盆坐。
風刮得院子里的白幡嘩嘩響，紙灰打著旋兒飄，靈堂里冷得像冰窖。
“叔，咱大伯走的時候，遭罪不？”陳斌沒話找話，往火盆里添了張燒紙。
旁邊的王大爺咳嗽一聲，慢悠悠開口︰“走得突然，吃完飯往炕上一躺，就沒氣了。
也算享福，沒遭罪。
就是……入殮的時候，嘴怎麼都合不上，像是有啥話要說。”
“有啥話啊，就是走得急。”另一個李大爺擺擺手，“老陳一輩子老實人，走也走得安生。
別瞎扯。”
話音剛落，靈堂里忽然刮過一陣小風。
長明燈的火苗“呼”地一下竄起來，變成了慘綠色，照得滿靈堂都是綠的。
兩個紙人的臉映成了青綠色，嘴角像是往上翹了翹。
陳斌心里咯 一下。
“風，門縫漏風。”王大爺很淡定，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又變回黃色，“正常。
冬天下葬，都這樣。”
陳磊悄悄踫了踫陳斌的胳膊，沖他使了個眼色，讓他別說話。
陳斌點點頭，可眼楮忍不住往紙人那邊瞟。
剛才進門的時候，兩個紙人明明是面朝外站著的。
現在怎麼……好像轉了點角度，臉朝著靈堂里面了？
估計是風刮的。
他自己跟自己說。
又熬了一個多時辰，大概兩點多鐘，兩個老頭都開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陳斌也困得眼皮打架，剛要迷糊過去，忽然听見“吱——”的一聲輕響。
很細，很澀，像指甲刮在木板上。
一下，又一下。
聲音是從棺材那邊傳過來的。
陳斌瞬間清醒了，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看向陳磊，陳磊也睜著眼，臉色發白，沖著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出聲。
那聲音刮了十幾下，慢慢停了。
靈堂里靜得能听見火盆里炭燒的 啪聲。
過了好半天，王大爺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倆人臉色不對，慢悠悠開口。
“听見了？”
“大爺，這……這是啥啊？”陳磊壓著嗓子問。
“沒啥。”王大爺往火盆里添了塊炭，“亡者舍不得家，回來看最後一眼。
指甲刮棺材，就是想出來。
正常，頭天守靈都這樣。
別搭話，別瞅它，它待夠了自己就回去了。”
陳斌听得後背發涼。
回來看一眼？
大伯都入殮了，躺在棺材里，怎麼刮？
他不敢細想，往火盆那邊湊了湊，只覺得渾身冷。
又坐了會兒，陳斌覺得膀胱發脹，起身想去院子角落的廁所。
“我跟你去。”陳磊也站起來。
“不用，兩步路。”陳斌擺擺手，掀開布簾走出去。
院子里風更大，白幡嘩嘩響，紙灰滿天飛。
廁所就在院子西牆角，黑糊糊的。
他摸過去，剛解開褲子，眼角余光瞥見牆根站著個人。
穿一身青布壽衣，個子不高，背對著他，低著頭，一動不動。
“誰啊？”陳斌下意識問了一句。
那人沒應聲。
“李大爺？”他又問了一句，以為是剛才出來方便的長輩。
那人還是沒動。
陳斌心里發毛，伸手摸出手機，按亮手電筒照過去。
光柱掃過去，牆根空空的。
只有一堆燒剩下的紙灰，風一吹散了。
沒有人。
陳斌頭皮發麻，尿意都憋回去了，轉身就往靈堂走。
剛掀開布簾，迎面撞見陳磊。
“你咋出來了？”
“我不放心你。”陳磊臉色發白，“你剛才跟誰說話呢？
我在里面听見你出聲了。”
“牆根站個人，我以為是李大爺。”陳斌聲音發緊，“一照又沒了。”
陳磊的臉瞬間更白了︰“你跟它說話了？”
“就問了一句誰啊。”
“壞了。”陳磊咬著牙，“守靈夜里別跟陌生人搭話，你一應它，它就知道你能看見它，就跟上你了。”
“別瞎說。”陳斌嘴硬，可心里突突直跳。
倆人回到靈堂，兩個老頭還在打盹。
陳斌剛坐下，抬頭的瞬間，渾身一僵。
遺像。
大伯的遺像，剛才明明是正對著前方的。
現在臉微微側著，眼楮直直盯著他站的位置。
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很不高興。
陳磊也看見了，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沖他搖頭，示意他別吭聲。
倆人坐回火盆邊，後背都冒著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