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越来越冷，那股冷不是冬天的冻，是阴寒，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又过了一会儿，陈斌迷迷糊糊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恍惚间，他听见“吱呀”一声轻响。
像木头摩擦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棺材盖。
棺材的盖子，往旁边挪开了一条缝。
不大，也就一指宽。
里面黑乎乎的，看不见东西。
陈斌的呼吸瞬间停了，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做梦。
他赶紧去碰旁边的陈磊，陈磊也醒着，眼睛死死盯着棺材缝，浑身都在抖。
俩人都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过了好半天，棺材里没再有动静。
盖子就那么敞着一条缝，像张半开的嘴。
就在这时，王大爷咳嗽一声，醒了。
他抬眼扫了一眼灵堂，脸色忽然变了。
“不对。”他低声说了一句，推醒旁边的李大爷，“老李，你数数，几个人。”
李大爷迷迷糊糊睁开眼，扫了一圈：“四个啊，咋了？”
“你再数。”王大爷声音发沉。
李大爷又数了一遍，数到一半，停住了。
“一、二、三、四……五？”
陈斌和陈磊心里咯噔一下。
四个人来守灵，怎么会数出五个？
俩人顺着王大爷的目光往阴影里看。
灵堂角落，供桌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个人。
穿一身青布寿衣，个子不高，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安安静静站着，像是在守灵。
刚才……有这个人吗？
陈斌拼命回想。
没有。
绝对没有。
两个大爷一直坐在火盆边，他和陈磊出去又回来，角落里一直是空的。
这人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站了多久了？
“老哥哥，大半夜的，来凑香火啊？”王大爷忽然开口，声音很稳，“香火管够，纸也有。
看完了就走吧，别吓着孩子。”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
“给你烧点纸，你拿了就走。”王大爷说着，拿起一沓烧纸，往火盆里送。
就在烧纸点着的瞬间，火苗往上一蹿，照亮了那人的脸。
陈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张脸惨白惨白，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
嘴角裂得很大，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根本不是活人的脸。
“嗬——”
那人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声音，像风吹过纸窟窿。
紧接着，灵堂的灯“啪”的一声灭了。
长明灯也灭了。
瞬间一片漆黑。
“别乱！
都待在原地别动！”王大爷大喊一声。
可已经晚了。
陈磊尖叫了一声：“它过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轻飘飘的，往火盆这边过来了。
陈斌伸手去摸手机，手抖得半天按不亮手电筒。
周围全是风，呼呼的，混着纸灰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纸人哗哗响，像是在动。
“哥！
纸人动了！
两个纸人都转过来了！”陈磊声音都变调了。
陈斌终于按亮手电。
光柱扫过去。
门口的两个纸人，果然完全面朝着灵堂里面。
白花花的脸，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而那个穿寿衣的人影，站在离他们两三米的地方，低着头，一动不动。
手电光照在它身上，没有影子。
“把灯关上！
别照它！”王大爷急喊，“越照它越凶！”
陈斌赶紧关了手电。
黑暗里，那脚步声又开始动了。
慢慢悠悠，往他们这边挪。
“烧纸！
往火盆里多烧纸！”王大爷喊着，纸往火盆里扔的哗哗响。
火盆的火苗窜起来，映得满室通红。
那脚步声停住了。
就在火盆光的边缘，不往前，也不退。
四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火盆里的纸越烧越少，火苗慢慢矮下去。
那影子又开始往前挪。
陈斌攥着陈磊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怕过。
就在火苗快要灭下去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喔——”
很轻，却很亮。
是村里头遍鸡叫。
那脚步声瞬间停了。
紧接着，“呼”的一阵风。
腐臭味散了。
灵堂里的温度，好像瞬间回升了一点。
又过了几秒钟，长明灯“噗”的一下，自己亮了。
黄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的。
陈斌鼓起勇气，再次按亮手电。
灵堂里干干净净。
角落没人。
棺材盖严丝合缝，钉得好好的，连那条缝都没了。
门口的纸人，面朝外站着，和刚进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两个老头坐在火盆边，脸色发白，大口喘气。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像是什么都发生过。
“大爷……”陈磊声音发颤，“它……走了？”
“走了。”王大爷点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鸡叫了，阴门闭了，它就得走。”
“那……那到底是啥啊？”陈斌问。
“孤魂野鬼。”王大爷叹了口气，“冬天没处去，闻着葬礼的香火味，过来蹭点吃的。
没恶意，就是吓人。
以后记住，守灵夜里别乱说话，别乱照，别数人影。
数着数着，就多出来一个。”
俩人点点头，后背全是冷汗。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阴阳先生过来准备起棺。
陈斌站在旁边，看着工人抬棺材。
路过供桌的时候，他忽然愣住了。
供桌上，昨天半夜摆的一碗凉水，空了。
碗边还沾着一圈黑印，像是嘴唇碰过的。
再往地上看。
泥地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
很小，穿着寿鞋的印子，从棺材底下走出来，走到供桌前，又走回去，最后消失在棺材底下。
新印的，昨天还没有。
陈斌没敢说。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在厕所墙角看见的那个背影。
原来不是他看错了。
它早就来了。
葬礼顺顺利利办完，大伯下了葬。
陈斌回城那天，陈磊送他到村口。
“哥，这事别往心里去。”陈磊说，“村里老人说，赶上冬天的葬礼，十场有两三场都能遇上。
都是过路的，不害人。”
陈斌点点头。
他没说，回城之后，他连着半个月做噩梦。
梦里总有个穿青布寿衣的人，站在墙角，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大半年才慢慢好。
白幡引路，香火开门。
葬礼上的香火，不光是给亡者的，也会招来些孤魂野鬼，跟着凑热闹。
它们不一定有害人的心，可冷不丁冒出来，也能把活人吓掉半条命。
守灵的规矩，从来不是老辈人瞎编的。
别乱瞅，别乱应，别数人影，别搭话。
安安稳稳守完灵，送亡者走，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