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帽亭亭立野畴，霜晨影动使人愁。
童眸莫望田边客，半是阴差半是勾。
大家好，我是老六。
前阵子兄弟大刚从老家过来，拎着两瓶散酒，找我喝到后半夜。
酒过三巡聊起童年的邪乎事，他跟我说了件藏了二十多年的往事，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下面就是我俩当时的对话，我原原本本给大伙记录。
我给他满上一杯酒，夹了口花生米：“你小子从小胆子就大，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鲶鱼，还有能让你记到现在的吓人事儿？”
大刚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抹了抹嘴，脸都有点发白：“你是没遇上。
真遇上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十岁那年，在老家豫东农村，上学得走三里田埂路。
冬天天亮得晚，六点多出门，天还蒙蒙黑。”
“这我知道，你们村那小学是够偏的。”我点点头，“咋？
路上撞见东西了？”
“可不撞见了。”大刚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那天跟我结伴的二强，他娘胃疼在家看弟弟，我就一个人挎着布书包出了门。
腊月里，天贼冷，冻得耳朵尖疼，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往村外走。”
“出了村就是麦地，田埂窄，两边麦苗上结着厚霜，白花花一层。
走着走着，我就看见北地的地头上，站着个人。”
我凑过去点：“啥人？
早起拾粪的？”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大刚摇摇头，“可离远瞅着，个子特别高，比村里最高的王大爷还高一大截。
头上戴个白帽子，特别高，直溜溜的，比脑袋还长半截，像办丧事扎的纸人那帽子。”
我愣了愣：“高帽子？
白的？”
“对，雪白雪白的，戳在黑蒙蒙的天里头，特别扎眼。”大刚弹了弹烟灰，“我当时还缺心眼呢，心想这人站那儿干啥呢，大冷天跟个桩子似的。
越走越近，越琢磨越不对。”
“那人一动不动，就钉在田埂尽头，正对着我这边。
天太黑看不清脸，可那帽子高得邪性，正常人哪戴那么高的玩意儿？
西北风刮得呜呜响，那帽子连晃都不晃一下。”
我点点头：“是不对劲。
换我我也发毛。”
“可不是嘛。”大刚喝了口酒，“农村老人常说，早起夜路碰见戴高帽子的，别搭话别对视，低头赶紧走。
以前我只当是吓唬小孩，那天真遇上了，浑身汗毛唰就竖起来了，后脖子凉飕飕的。”
“想绕路吧，两边都是麦地，霜厚得很，踩进去棉鞋全湿，到学校得冻一天。
就一条田埂，正好对着他站的地方，想过去就得从他跟前过。”
我问：“那你硬闯过去了？”
“哪敢啊。”大刚苦笑，“我咬咬牙，把书包往怀里紧了紧，心里念叨着别看见我别看见我，低着头贴着田埂边，慢慢往那边蹭。”
“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噗’的一声。
很轻，像有人对着手背吹气，又像谁憋不住笑出了声，飘乎乎的，就在前面不远。”
我心里一紧：“它注意到你了？”
“估计是。”大刚的声音都低了点，“我头皮一炸，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
那人还是站着没动，可脑袋好像转了点方向，正对着我站的地方。
更吓人的是，他没有脚。”
“下半身跟麦地的黑影融在一块儿，看不见腿看不见脚，就那么直挺挺戳在地里，像从土里长出来的。”
我咂咂嘴：“我去，这也太瘆人了。
那你咋办？”
“咋办？
跑呗！”大刚一拍桌子，“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书包啪嗒掉地上，铅笔本撒出来我都不敢捡，转身就跑。
棉鞋踩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进麦地里。”
“风在耳朵边呼呼响，我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还有轻轻的笑声，飘乎乎的，就在后脑勺旁边，凉丝丝的。
我不敢回头，拼了命往村里跑。
跑到村口碰见早起拾粪的三爷，我哇一声就哭了，腿一软直接瘫地上。”
我点点头：“三爷是你们村那个老光棍吧？
我记得他胆子大。”
“对，就是他。”大刚说，“三爷赶紧扔了粪箕子跑过来，把我扶起来，问我咋了。
我抽抽搭搭把刚才看见的事说了，三爷的脸唰就白了，拉着我就往我家走，连粪箕子都没敢捡。”
“到家我娘正在灶屋做饭，看见我哭成这样，又听三爷一说，脸也沉了。
她没说别的，抓了把菜刀在我头顶上绕了三圈，嘴里念叨了几句听不懂的话，又给我灌了碗滚烫的姜糖水，放了好多红糖。”
我问：“当天就没去上学？”
“没去，在家待了一天。”大刚摇摇头，“我娘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往外说这事，说小孩子火气弱，招了东西，说多了容易再缠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村东头早起卖豆腐的老李，推着豆腐车刚出村，也看见北地地头上站着个戴白高帽的，个子老高，一动不动。
老李当时就调转车头回村了，豆腐都没敢去卖。”
我接话：“那后来呢？
白天去看，找着啥没？”
“找个屁。”大刚嗤了一声，“当天下午，我爹跟三爷几个胆大的，扛着锄头去北地看了一圈。
回来我爹说啥都没有，地头上平平整整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霜层完好无损，别说人站过，连个野兔子踩的印子都找不着。”
“我爹说我是睡迷糊了，看花眼了。
可我知道我没有。
那白帽子，那高个子，还有那声笑，清清楚楚的。
当天夜里我就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的，总觉得窗户边站着个高个子人影，戴个白帽子，隔着玻璃往屋里瞅。”
“我娘守了我一整夜，不停用凉毛巾给我擦额头。
第二天一早就去邻村请了神婆子，给我叫了叫魂，烧了几张黄纸，又给了我一道符，让我贴身戴着。
折腾了三天，烧才慢慢退下去。”
我叹了口气：“也是够凶险的。
那这东西到底是啥啊？”
“后来长大点，听村里老人唠嗑才知道。”大刚端起酒杯又干了，“那东西叫‘高帽客’，也有人说是过路的阴差，五更天的时候赶路，偶尔会停在田边歇脚。”
“老人说，碰见这东西千万别对视，别搭话，别喊它，就当没看见，低头走你的。
它要是没注意到你，也就过去了；要是你盯着它看，让它觉得你能看见它，它就会跟上你。
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直接被它勾走。”
我点点头：“老辈传下来的规矩，都是有道理的。”
“可不是嘛。”大刚苦笑，“我还听老人说，那高帽子不是戴在头上的，是它本身长的。
越高的，道行越深，越凶。
我那天看见的那个，帽子那么高，估计是个厉害角色。
也算我命大，没跟它对视太久，跑的也快。”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一个人早起走田埂。
就算非走不可，也绝对不往地头上乱瞅，低着头一路快走，连头都不抬。
直到现在，我回老家，冬天早起出门，要是天没亮，还总觉得远处地头上，站着个戴白高帽子的人影，直挺挺的，一动不动。”
“我都赶紧低下头，快步走，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辈子是再也不想撞见第二回了。”
说到这儿，大刚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一仰脖干了，半天没说话。
那天酒喝到后半夜，我俩聊了好多小时候的糗事，可唯独这件事，我记到现在。
五更天、半夜路，别乱瞅远处的人影。
尤其是戴高帽子的、穿白衣服的、站着不动的，别对视，别搭话，低头赶紧走。
你不知道那是过路的阴差，还是山里的邪祟。
盯上你一眼，说不定就缠上了。
尤其是小孩子，火气弱，更得注意。
有些东西，看不见，比看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