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途唤名莫轻应，半是游魂半是精。
错认乡音轻颔首，阴魂牵你入幽冥。
大家好，我是老六。
老辈常说，走陌生路、过荒岗、住破店，听见有人喊你名字，没看清人脸之前，千万别答应。
你以为是熟人招呼，说不定是孤魂野鬼在勾魂。
你张嘴应一声，魂就被它勾走半条，缠上你，早晚要拉你去当替身。
陈柱那年二十三，秋收刚忙完，娘让他给邻村表叔送半袋晒干的豆角。
表叔留着吃了晚饭，俩人喝了半斤红薯酒，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表叔往门外瞅了瞅，皱着眉劝：“柱子，今晚住这儿，明早再走。
天黑了，老官道不太平。”
“啥事不太平的。”陈柱摆摆手，拎起马灯，“我年轻火力壮，啥邪祟敢找我？
家里猪圈还敞着，猪没人喂不行。
我走官道近，半个时辰就到家了。”
“你这孩子，不听劝。”表叔叹了口气，“真要走，别往路边乱瞅，听见有人喊你，千万别答应。
记住没？”
“记住了记住了。”陈柱笑着应了，扛着布袋子就出了门。
老官道是早年修的土路，两边都是荒草岗，早些年是乱葬岗，后来平了些，路两边还时不时能看见露出来的烂棺材板和白茬茬的骨头。
天彻底黑了，月亮藏在云里，马灯的光只能照见脚前两步远。
风刮得荒草哗哗响，混着点土腥味。
陈柱唱着梆子戏壮胆，大步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半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
“陈柱——”
声音闷闷的，飘乎乎的，像是在后面很远的地方，拖着长音。
陈柱脚步顿了一下。
这荒郊野岭的，谁认识他？
他没回头，也没答应，心想估计是听错了，风刮的。
接着往前走。
没走十几步，那声音又响了，更近了点，就在身后不远。
“陈柱——等等我——”
这回听着真切，声音有点哑，像是同村的二愣子。
陈柱没多想，下意识就回头应了一声：“哎！
谁啊？
二愣子？”
一回头，身后空荡荡的。
齐腰深的荒草纹丝不动，连个人影都没有。
马灯的光晃了晃，照见路边半块烂棺材板，斜斜插在土里。
陈柱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谁在那儿？
装神弄鬼的！”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荒草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没人应声。
他想起表叔说的话，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不会真撞上啥了吧？
他不敢多待，攥紧马灯，转身就快步往前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
像是有人踩着荒草走，不快不慢，不远不近，就跟在他后面。
他快，那声音也快；他慢，那声音也慢。
陈柱不敢回头，脖子梗得发硬，拼命往村里赶。
马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忽明忽暗。
他总觉得身后站着个人，贴着他后背，凉丝丝的气都吹到脖子上。
好不容易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他才松了口气。
再听身后，沙沙声没了。
他扶着槐树回头看。
老官道黑漆漆的，延伸进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估计是风吹草响，自己吓自己。”他嘟囔了一句，抹了把头上的汗，往家走。
到家娘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洗了把脸，躺炕上就睡。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听见窗户外面有人喊。
“陈柱——出来啊——”
声音就在窗根底下，闷闷的，和路上听见的一模一样。
陈柱猛地睁开眼，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窗外月光亮堂堂的，窗纸上映着树影，晃来晃去。
他捂着嘴，不敢出声。
那声音又喊了一声，慢悠悠的：“陈柱——跟我走啊——”
喊了两三声，慢慢远了。
陈柱攥着被角，睁着眼到天亮，浑身都凉透了。
第二天一早，娘看见他脸色不对，吓了一跳：“柱子？
你咋了？
脸白成这样？”
“娘，没事。”陈柱揉了揉眼睛，“就是没睡好。”
他没敢说路上的事，怕娘担心。
可白天干活的时候，他总觉得头晕乎乎的，浑身发沉，像是扛了几十斤东西。
耳边时不时还响起那声喊，飘乎乎的，像在脑子里转。
当天晚上，刚躺下没一会儿，他就觉得手冰凉。
像是有人攥着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使劲往外拉。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
鬼压床。
耳边有人说话，声音细细的，就在枕头旁边。
“陈柱——跟我走——那边好——”
他拼命挣扎，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猛地一使劲，终于醒了过来。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在冰水里泡过。
枕头边，还留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第三天早上，陈柱起来照镜子，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人，眼圈黑得像墨，脸白得像纸，眼窝都陷下去了，才两天功夫，像瘦了十几斤。
娘一看就哭了，拽着他就往村头王奶奶家走。
王奶奶七十多岁，一辈子没嫁，住在村头破土房里，平时帮人叫个魂、看个虚病，十里八乡都有名。
一看见陈柱，王奶奶就皱起了眉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这孩子，撞着东西了。”她慢悠悠开口，“身上挂着阴气，魂都被勾走半条了。
说吧，路上碰见啥了？”
陈柱不敢瞒，把走老官道、听见有人喊名字、答应了一声、之后夜夜听见喊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王奶奶听完，一拍大腿：“你这孩子！
怎么这么不懂事！
老官道那是什么地方？
乱葬岗改的，孤魂野鬼多的是！
它们在路上喊人名字，就是找替身呢！
你答应一声，它就认准你了！
早晚把你魂勾走！”
“奶奶，那咋办啊？”娘急得直抹眼泪，“您救救他！
就这一个儿子啊！”
“别急。”王奶奶摆摆手，“好在才两三天，它还没缠实。
今天晚上，你们在院门口摆一碗捞饭，倒上半杯酒，烧点纸钱。
它来了，吃了饭拿了钱，说不定就走了。”
她顿了顿，又叮嘱：“记住，烧纸的时候别喊名字，就说‘拿了钱赶紧走，别再来了’。
烧完赶紧进屋，关门插栓，不管外面有啥动静，都别开门，别答应。”
“哎哎，我们记住了。”娘赶紧点头，拉着陈柱回家准备。
当天晚上，天刚黑透，娘就在院门口摆了碗捞饭，倒了酒，点着了纸钱。
“拿了钱赶紧走吧，别再来缠俺家柱子了。”娘小声念叨着。
纸钱烧得很快，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烧完，俩人赶紧进屋，插紧院门，回屋躺着。
陈柱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到了后半夜，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慢，蹭着地面走。
停在了院门口。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扒拉饭。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慢慢远了。
陈柱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他错了。
第四天夜里，更严重了。
不是在院门口，是在屋门口。
“陈柱——开门——”
声音就贴在门板上，又哑又沉，带着点诡异的笑意。
紧接着是“吱——吱——”的声响。
像指甲，一下一下刮着门板。
很慢，很轻，却听得人浑身发麻。
娘吓得抱着陈柱，娘俩缩在炕角，一夜没敢合眼。
天一亮，娘俩赶紧又往王奶奶家跑。
王奶奶听完，脸色沉了下来：“送不走了。
它认准你了，非要拉你当替身不可。”
“奶奶！
那咋办啊？
您想想办法！”陈柱腿都软了。
“办法也不是没有。”王奶奶叹了口气，“得骗它。
用桃木削个小人，写上你的生辰八字，穿上你贴身的衣服。
等它晚上来，把小人从门缝递出去，就说你跟它走。
它认不出真假，就会把小人当你带走。”
“就这么简单？”
“简单？”王奶奶瞪了他一眼，“要是中途露了馅，它发现被骗了，当场就能把你魂勾走。
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她转身进里屋，拿出一小段桃木，一把小刀，还有一碗黑狗血。
“今天晚上，你自己削小人，写上名字八字，穿上你贴身的汗衫。
院门口撒上一层白灰。
等它来了，别说话，从门缝把小人递出去。
它拿走之后，赶紧把黑狗血泼在门上，再烧三道符。
记住，全程别出声，别喊名字，更别答应。”
“记住了。”陈柱接过东西，手都有点抖。
当天晚上，娘早早回了隔壁屋，陈柱一个人守在堂屋门后。
院门口撒了一层白灰，桃木小人放在门后，黑狗血摆在脚边，三道符攥在手里。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他贴着门缝往外瞅，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灰蒙蒙的。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约莫后半夜两点多。
忽然刮来一阵阴风，凉得刺骨。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慢，拖拖拉拉的，踩在地上没什么声响。
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陈柱——走啊——”
闷闷的喊声传进来，就在院门外。
陈柱屏住呼吸，攥紧了桃木小人。
那声音又喊了一声，更近了点，像是隔着门在往里瞅。
“陈柱——我知道你在里面——”
紧接着，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像是有东西从门缝挤了进来。
陈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往堂屋门口走。
轻轻的，飘飘的，不像是人踩在地上。
走到门口，停住了。
“吱——吱——”
指甲刮门板的声音又响了，就在耳边。
陈柱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他想起王奶奶的话，咬咬牙，慢慢把堂屋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黑糊糊的，看不见人。
只有一股腥腥的土味，扑面而来。
他闭着眼，把桃木小人从门缝递了出去。
刚递出去，就感觉一只冰凉的手，一把攥住了小人。
力气很大，拽得他手都往前一倾。
然后，那股腥气慢慢往后退。
脚步声慢慢往院门口走。
陈柱睁开眼，顺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白灰上面，印着一串小小的脚印。
尖尖的，轻飘飘的，不像是人的脚。
脚印走到院门口，慢慢消失了。
他赶紧拿起黑狗血，猛地泼在门上。
又点着三道符，烧在门后。
符火冒着蓝光，照得屋里忽明忽暗。
烧完之后，外面再也没动静了。
陈柱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一直坐到天蒙蒙亮，鸡叫头遍，他才敢开门。
院门口的白灰上，那串小小的脚印，走到院门外，就没了。
桃木小人，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半块没吃完的捞饭，还有几个纸灰圈。
后来王奶奶来看了看，说没事了，它把小人当真身带走了，不会再来了。
陈柱在家养了半个多月，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走老官道了，更不敢走夜路。
出门在外，只要是陌生地方，听见有人喊他名字，他绝对不答应，非得看见人脸、听清声音才回话。
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从来不是凭空编的。
走夜路，过荒岗，住老店，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回头，别答应。
你永远不知道喊你的，是熟人还是孤魂。
张嘴应一声，说不定就被缠上了。
出门在外，谨言慎行。
毕竟小命要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