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往里走。
看看这洞到底通到哪儿。”
洞道越走越窄，两侧的骨头墙几乎贴在身上，陆建平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蹭，背包带挂住了一颗颅骨的下颌。
他伸手去解，指尖碰到那下颌骨的一瞬间，那下颌自己往下张开了。
咔嗒一声，像是张了一下嘴。
他赶紧把背包带扯下来，加快步子挤了过去。
前面又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石室。
矿灯光柱扫过去，陆建平看见正对面那面墙上，骨头排列的方式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在洞壁上，骨头是横平竖直码放的，横竖对齐，间距一致。
但这面墙上，骨头拼成了一幅图案。
一个张开双臂的人形，低着头，肋骨和肱骨拼出了四肢的轮廓，颅骨拼出了头的形状。
人形周围环绕着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弧，像水波纹一样往外扩散。
老马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那个符号。
木牌背面的符号。
你看这个同心圆和人形，是不是跟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陆建平掏出木牌对着比了一下。
确实——圆圈、中间的人形、往外的弧线。
洞壁上的图案比木牌上的符号更复杂，但骨架是一样的：中心是一个人，往外扩散。
“这不是祭场。”陆建平的声音发干，“这是一个布局。
整个洞的骨头布局是一体的，石台是中心，这面墙是终点。”
“布局干什么？”小刘在后面问。
老马转过身：“封东西。
万历四十七年的封祭，三千六百副白骨，一百零八人活祭，整座山的骨头都砌进来了。
这么大阵仗，封的不是洞，是洞里原本就有的东西。”
话音刚落，洞壁深处传来一声响。
咚。
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墙后面撞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声，咚——比第一声更近。
第三声响起来的时候，陆建平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老马关掉了矿灯。
四个人站在黑暗里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接近。
咚——咚——咚——
节奏不变，步伐均匀，每一步都在同一个拍子上，像有人踩着固定的节拍在走路。
声音走到他们正前方的骨头墙后面停了。
陆建平在黑暗里听见了一种声音，比呼吸重，比风声闷，像大型动物从喉咙深处喷出来的气音。
矿灯开关啪地一响，老马重新按亮了光柱。
那面骨头墙上出现了一个洞。
昨天没有的。
洞口的形状就是一个张开双臂的人形，跟他们刚才看见的骨头图案一模一样。
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马举着矿灯朝洞口走了一步。
陆建平低声说：“别靠近。”
老马停了，但没有退回来。
他站在洞口前面，矿灯光柱打在洞里，被黑暗吞没了，照不到底。
他盯着洞口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它在看我们。”
“你看见了？”陆建平问。
“没看见。”老马的声音很平，“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
陆建平绕到他侧面，顺着光柱往里看。
洞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洞口边缘的骨头表面有一层东西，透明的，像一层极薄的粘液。
矿灯光打上去的时候那层东西会反光，像某种生物体表分泌出来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层粘液。
手指还没碰到，整个洞壁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持续的震动，是那种瞬间的、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的晃动。
紧接着那颗张开双臂的骨头人形动了——它的双臂缓慢地并拢，像一个人正在把张开的双臂慢慢合起来。
陆建平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老马喊了一声：“跑！”
四个人转身就往窄道方向跑。
跑在最前面的小刘第一个钻了进去，后面的老吴紧跟其后。
陆建平侧身往里挤，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追上来，但他感觉到了一股风，从那个石室里涌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潮气和说不清的味道，像陈年的血水混着石灰岩的气息。
窄道跑到底的时候，小刘忽然停了。
前面有一堆碎骨堵住了路，堵得严严实实，像是从洞壁上剥落下来的。
他弯腰去扒那些碎骨，扒开一层又一层，碎骨的断面全是新的，像是刚刚才脱落下来的。
老吴也上手扒，扒到第三层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摸了一下，缩回手。
一颗颅骨，嵌在碎骨堆的正中间，面朝外，下颌微微张开。
老马从后面挤上来：“别扒了。
这条路走不通。”
“那走哪条？”
老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个张着双臂的人形洞口里，黑暗似乎正在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洞口里向外移动，很慢，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出来它正在靠近。
陆建平贴着洞壁，忽然摸到了一个凹槽。
他侧身转过去，发现窄道左侧的洞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跟入口处那道裂缝宽度差不多，容得下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侧身探了一下，裂缝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弯弯曲曲的，两侧没有骨头，只有潮湿的石壁。
通道里的空气流动很快，像有风从深处灌过来。
“这边！”他喊了一声。
四个人鱼贯挤进了那条裂缝通道。
通道越走越宽，走了大约一百多米，前面透进来灰白色的自然光。
他们加快脚步朝光的方向走，从出口钻了出来，外面是山腰的一片坡地，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陆建平回头看向出口——是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壁，裂缝已经合上了大半，只剩一道细窄的缝，像是从来没有人进去过一样。
后来省地质局派人进去搜过两次，什么也没找到。
洞口不见了，骨头墙不存在了，石室也没有了。
老马回来后精神越来越差，总是半夜坐在床边发呆，说“它还在看”。
小刘调离了单位，再没联系过。
老吴办了病退，回了老家。
陆建平的笔记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字迹很重，像是用力压着笔尖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那个洞里的东西不是被封死了，是被隔开了。
骨头墙是隔断，不是围墙。
它一直能看见外面，只是出不来。
我们进去了三天，它看了我们三天。
它现在知道外面有活物了。”
他后来又补了一行字，笔迹更潦草：“它不追出来，是因为洞口没开。
它等着有人替它打开。
我们差点替它开了。”
那面骨头墙砌了几百年，封的不是窟，是窟里一直待着的东西。
万历四十七年的人拿三千多副骨头隔了一道墙，不是为了挡住人进去，是为了挡住东西出来。
陆建平他们进去看了三天，那东西也看了他们三天。
出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他们后来谁也没提少了谁，但那本笔记从头到尾都写着四个人的事。
老六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倒数第二页被人撕掉了。
撕口很整齐，像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