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老坟月照寒，人走影离心不安。
一本县志载旧事，才知传说非虚谈。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儿说个影子的事。
九几年那会儿我在一个地方志办公室翻到一份档案，上头记着几个进山失踪的人，找到的时候人活着，但影子不对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老辈人添油加醋写的。
过了两年我在乡下碰上一个人，他的影子就是借来的。
那是九四年的秋天，我在一个县文化馆帮忙整理旧档案。
县里要重修地方志，把散在各个乡镇的老材料往上收。
我每天泡在一堆发黄的纸里翻来翻去，大多是些没什么用的流水账——哪年修了路，哪年遭了旱，哪年娶媳妇死了人。
翻到一本旧县志的附录时，有一页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纸已经发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
那页纸上记的是一件事。
时间是民国二十三年，地点是青石岭乡。
说是那年秋天有两个货郎进老阴山收山货，走了三天没出来。
家里人报了官，乡公所组织了人进山找，找了五天，在一条山沟里找到了两个货郎。
人活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问什么答什么，但眼神发直，像半梦半醒的。
把人带回来之后，有人发现他俩的影子不对——地上的影子比他俩本人高出一截，轮廓也粗了一圈，像是一个人被影子撑大了。
过了几天影子渐渐缩回去了，货郎也清醒了，但谁也不记得那五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当时看完这一段，只当是旧社会的老百姓迷信，把精神恍惚看成了影子不对。
县志里这种东西不少，什么山精野怪、狐仙报恩，多半是凑数的，我也没多往心里去。
但隔了两年，我在乡下碰见了一个人，事情就不一样了。
那人是九六年夏天，我在青石岭乡下面的一个村子里做口述史采访。
村子很小，十来户人家，靠山根底下排成一溜。
我住在一个姓刘的村干部家里，白天出去找老人聊天，晚上回来整理笔记。
有一天傍晚我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乘凉，走过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挑着一副担子。
箩筐里装了些零碎东西，针线、顶针、松紧带、几包火柴，一看就是走村串巷的货郎。
他走到槐树底下放下担子，擦了把汗。
我跟他搭了两句话，他说他姓方，在这一带跑了十来年了。
说话的时候太阳西斜，把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影子也拖在脚后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影子跟他本人不太一样。
那影子不像是站在那儿的人投出来的，像是一个比他矮半头的人蹲在他身后的地上，缩着肩膀。
影子肩膀的宽度跟他本人的肩膀对不上，窄了一圈，轮廓边缘也不太清晰。
我盯着多看了一会儿，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后跟，脸色变了变，没说话，挑起担子就走了。
我喊了他一声，他头也没回，步子很快地往村外走了。
第二天我跟村干部老刘提起这个人，老刘听完沉默了一下：“你说的是小方吧？
他是河南那边的，在我们这一带跑了好多年了。
他有个毛病，太阳落山之前一定要找地方住下，从不走夜路。
大家都说他影子有问题，但他自己从不说这事。”
我问影子怎么回事，老刘点了一根烟：“他以前进过老阴山，那一年他才二十出头，跟着一个同乡去收山货。
老阴山里面有一片老坟地你知道吧，解放前就有的，老辈人说那儿阴气重。
他跟同乡进去之后走散了，他在山里头待了两天一夜才出来。
出来后没多久大家就发现他影子不对了——他的影子比他的动作慢半拍，他往左走，影子往右偏，像两个人各走各的。
后来过了半年吧，影子慢慢正常了，但他再也不走夜路了。”
我回了县城之后把这事记了下来，又翻出了两年前看过的那份档案。
民国二十三年的县志附录里记的两个货郎，也是在老阴山失踪了五天之后回来的。
回来之后影子不对，然后过了几天又恢复了。
跟小方的情况一模一样。
我这才觉得，这可能不是瞎编的。
后来我又去了两趟青石岭乡，找到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打听这事。
其中一个姓赵的老汉告诉我，老阴山那片老坟地里有一种东西，当地土话叫“影魈”，没有人见过它长什么样，但它会换活人的影子。
平时它埋在坟地底下的阴土里不动，但只要有人半夜低头看自己地上的影子，它就认得了。
它会趁人睡着的时候把影子换走，把坟地里那些死人的影子贴上去。
被换了影子的人，头几天看不出来，但影子会越来越不对，越来越不像自己。
等影子完全变成别人的形状，这个人就被盖住了，他就不再是原来的他了。
我又问赵老汉这东西有没有办法对付。
他说知道路子的人用朱砂圈影子，拿槐木钉扎影子的脚后跟，可以把它逼走。
但逼走了不是灭掉了，它还会回到老阴山那一片，等着下一个半夜低头看自己影子的人。
我后来没再去过青石岭乡，也没再见过那个姓方的货郎。
但有一次我路过那个村子，老刘说小方后来不跑货了，回河南老家了，走之前他请老刘喝了顿酒，说了一句：“你们这儿的山，我不敢再进了。”
那本县志附录里的那页纸我现在还留着，夹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纸薄得透光，字迹发灰，但内容一直没忘。
影魈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撞上的，得在半夜有月亮的晚上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还得是在老阴山那片范围之内才管用。
我翻过后来几年的地方记录，零零散散也有一些关于进山人影子不对的描述，但都不系统。
姓方的货郎是我唯一亲眼见过的一个，他的影子比他的动作慢半拍，那种违和感没法说清，但看过了就不会忘。
后来县志正式出版的版本里，民国二十三年的那条记录被删掉了，说是“不符合科学精神”。
删就删吧，但我知道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