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后半夜，陈景明迷迷糊糊醒过来，身边空了。
婉贞不在床上。
外间的小厅里，传来细碎的声响，还有婉贞压抑的喘息。
陈景明心里一沉，摸黑坐起身，轻轻拉开卧房的门。
外间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圈里，婉贞坐在地上，背对着他。
她身上只穿了件薄寝衣，歪着身子，像是被什么人抱着，头往后仰，露出纤细的脖子，嘴里发出细碎的呻吟。
她身前，立着一道高大的黑影。
没有脚，像是浮在地上的。
“谁？！”
陈景明大喝一声，抓起桌边的瓷瓶砸过去。
瓷瓶穿过黑影，“啪”的一声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黑影晃了晃，慢慢转过身来。
惨白的脸，深目高鼻，全黑的眼睛，正是玉瓶上的男子。
他对着陈景明，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尖细的牙。
然后，化作一阵黑烟，钻进了桌上的羊脂玉瓶里。
婉贞瘫软在地上，慢慢转过头，看着陈景明，眼神迷茫。
“景明？
你怎么醒了？”
陈景明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冲过去，一把抓起桌上的玉瓶。
冰凉的玉质入手，瓶身上的浮雕还在微微发烫，像活人的体温。
“就是这个东西？！”他声音发颤，“就是这妖物缠着你？！”
“你别碰它！”婉贞突然尖叫起来，扑过去抢，“你放下！
不准碰他！”
她力气大得惊人，陈景明差点被她推倒。
他看着妻子陌生的脸，眼里的痴迷、狂热，还有那不正常的艳色，心里又疼又怕。
“婉贞，你中邪了！”
“我没有！”婉贞抱着玉瓶，缩在墙角，像护着自己的孩子，“他爱我，他不会害我的。”
陈景明看着她脖颈上、手腕上的青紫指印，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和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猛地一沉。
他蹲下来，盯着婉贞的眼睛。
“婉贞，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了？”
婉贞愣了一下，手慢慢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好像也是这几天才发觉，月事停了，小腹微微凸了起来。
“是……是我们的孩子。”她小声说，眼神却躲闪着。
陈景明的心沉到了底。
他走了三个月。
这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第二天一早，陈景明就去了罗浮山，请玄真道长。
玄真道长是茅山派的，年近六十，眼窝深陷，道行高深，岭南一带驱邪破煞，没人不认得他。
道长跟着陈景明回了陈公馆，刚进大门，就皱起了眉。
“好重的色孽之气。”
他站在天井里，抬头看向二楼婉贞的卧房，“这房子里，困了个几百年的淫魔。”
老夫人本来还不信，觉得是儿子小题大做，听见这话，脸都白了。
“道长……这、这是怎么说？
我们家刚买了一只古玉瓶……”
“就是那瓶子。”玄真道长点点头，“前明的时候，荷兰红毛鬼在广州商馆里，有个书记官，死在女人身上，精血灌进了羊脂玉里，魂魄附在上面，成了色孽。”
“他靠女子的精气修炼，遇到八字软的，就附身交合，借腹生子。
一旦鬼胎降世，吸尽生人血气，这整栋宅子，就成了他的食场。”
老夫人腿一软，差点栽倒。
“那、那婉贞她……”
“二少奶奶已经被他迷了心智，怀的，就是鬼胎。”玄真道长沉声道，“现在才两个月，还有的救。
等三个月成形，就晚了。”
陈景明一把抓住道长的手：“道长，求你救救她！
要多少钱都可以！”
“钱不必。”玄真道长摇摇头，“我尽力而为。
只是这色孽修为不浅，能不能成，看造化。”
当天夜里，三更天。
道长在天井里设了法坛，摆上香炉、桃木剑、黄符，还有一碗黑狗血。
“等会我做法，把那淫魔从玉瓶里逼出来。”他叮嘱陈景明，“你带两个人守在卧房门口，他一出来，就把黑狗血泼过去。
记住，千万别让他碰着你，吸了阳气，就更难收了。”
“明白！”
玄真道长踏罡步斗，桃木剑一指，口中念起咒来。
风忽然就大了，卷起天井里的纸钱，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二楼的窗户哐哐作响，里面传来婉贞的尖叫，又尖又厉，不像是人的声音。
“妖孽！还不现身！”
道长大喝一声，将一道符点燃，往空中一抛。
符火腾空，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砰”的一声巨响，二楼卧房的门炸开了。
一道黑烟从里面冲出来，落在天井里，化作那个高大的男子身影。
浑身冒着黑气，眼睛红得像血，盯着玄真道长，发出低沉的咆哮。
就是他！
陈景明浑身发抖，握着黑狗血的碗都在晃。
“泼！”道长大喊。
旁边两个家丁端着碗冲上去，劈头盖脸往黑影身上泼去！
“滋啦——”
像烧红的铁放进冷水里，黑烟冒起老高，黑影发出凄厉的尖叫，往后退了几步，身上的黑气淡了不少。
“好孽障！”
玄真道长桃木剑一指，几道黄符飞过去，贴在黑影身上。
黑影连连后退，撞在墙上，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看着道长，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容邪异。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往老夫人的方向扑过去！
“夫人小心！”
陈景明冲过去一把推开老夫人，自己却被黑影撞了个正着。
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钻进身体，他像掉进了冰窖，浑身僵硬，直直倒了下去。
“景明！”老夫人尖叫起来。
玄真道长眉头一皱，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桃木剑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剑身上泛起金光，他冲上去和黑影斗在一起。
一人一鬼在天井里周旋，桃木剑劈在黑影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黑气不断散开。
眼看就要收服，黑影忽然怪叫一声，身形一晃，分成无数细小的黑烟，往四面八方钻去。
“不好！
他要遁走！”
道长急了，挥剑去拦，可已经晚了。
大部分黑烟被剑气打散，可有一小团，顺着门缝钻进了婉贞的卧房。
玄真道长暗叫一声糟，冲进卧房。
婉贞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小腹高高隆起，比下午又大了一圈。
像是里面的东西，正在飞快地长大。
玉瓶掉在地上，裂了一道缝。
“道长……怎么样？”老夫人扶着门框，声音发抖。
玄真道长擦了擦嘴角的血，脸色难看。
“色孽受了重伤，遁进少奶奶肚子里了。
他要催熟鬼胎，只要鬼胎出世，吸了生母的精血，他就能借体重生，到时候谁都制不住他了。”
“那、那怎么办啊？”
“只能等。”道长沉声道，“等鬼胎发动的时候，我趁他还没完全出世，用桃木钉钉他的天灵盖，再用符封了。
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床上的婉贞。
“少奶奶，怕是保不住了。”
老夫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陈景明躺在旁边的榻上，还没醒过来，脸色青黑，昏迷中皱着眉，嘴里念着婉贞的名字。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手在拍打着窗户。
卧房里，婉贞的肚子，还在一点点变大。
衣服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下，又一下，顶着她的皮肤，印出小小的手印。
三天后，七月十八，子夜。
陈公馆里的钟，敲了十二下。
婉贞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皮肤绷得发亮，青筋都露了出来。
她没有喊痛，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要出来了……”
她轻声说，声音又尖又细，像是那个荷兰男子的嗓音。
守在外面的玄真道长瞬间警觉。
“来了！
准备桃木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