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雨最大。
雷声滚滚，闪电劈开夜空，照得陈家大屋惨白惨白。
苏婉清坐在房间里，没有点灯。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
窗外的天井里，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爬出来了。
苏婉清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走廊里，一个白影慢慢飘过来。
湿淋淋的白衣服，长长的黑头发滴着水，脸肿胀发白，眼睛是两个黑洞。
正是沈玉荷。
她停在苏婉清面前，歪了歪头。
苏婉清没有躲。
她看着她，声音很稳：“你是沈玉荷，对不对？”
白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们害死了你，现在又要害我。”苏婉清说，“陈景行，还有福伯。
谋你的家产，害你的性命。
现在，又想故技重施。”
白影身上的黑气渐渐浓起来。
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冷得刺骨。
她知道，她猜对了。
“我帮你报仇。”苏婉清看着她，“我帮你把他们引到井边。
你……自己报仇。”
白影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往书房的方向飘去。
苏婉清跟在后面。
她走到书房门口，用力敲门。
“少爷！福伯！不好了！”她装作惊慌的声音，“井边……井边有东西！你们快来看啊！”
里面传来慌乱的声音。
门“哗啦”一声开了。
陈景行和福伯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点慌乱。
看见是苏婉清，福伯皱起眉：“少奶奶，你半夜不睡觉，闹什么？”
“井边！井边有个人！”苏婉清指着天井方向，一脸惊恐，“像是……像是大少奶奶！她从井里出来了！”
陈景行和福伯对视一眼。
“胡说八道！”福伯厉喝一声，“哪来的鬼！少奶奶你又胡言乱语！”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苏婉清急着说，“就在井边，穿白衣服，长头发……你们去看啊！”
福伯还要说什么，陈景行摆了摆手。
他看着苏婉清，眼神闪烁。
他怕是真的？
还是这女人疯了？
“去看看。”陈景行沉声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装神弄鬼。”
福伯只好点点头，跟着陈景行往天井走。
苏婉清跟在后面。
天井里，雨哗哗地下。
井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哪有什么人？”福伯转过身，冷笑一声，“少奶奶，我看你是真疯了——”
话没说完。
“哗啦”一声巨响！
井水猛地炸开！
一只苍白肿胀的手，从井里伸出来，一把抓住福伯的脚踝！
“啊——！”
福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脸差点砸在井沿上。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他拼命挣扎，可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攥着他的脚踝，冰凉刺骨，黑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陈景行吓得魂飞魄散，往后退了好几步：“福伯！福伯！”
“少爷救我！救我啊！”福伯哭喊着，手死死扒着井沿，指甲都掀翻了，鲜血直流。
可那只手力气太大了，一点点把他往井里拖。
井水翻涌着，冒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头发，像蛇一样缠上福伯的胳膊、脖子。
“是你……是你！”福伯看着井里，眼神惊恐到极致，“沈玉荷！你这个贱人！你放开我！”
他话音刚落，头发猛地一勒！
“咯嚓”一声。
福伯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了过去。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舌头伸出来，再也没了声音。
头发一松，他“扑通”一声，掉进了井里。
井水翻涌了几下，恢复了平静。
陈景行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尿都吓出来了。
“鬼……有鬼……”他语无伦次，往后面爬，“玉荷……我错了……是福伯出的主意……不关我的事……你放过我……”
井沿上，慢慢爬上来一个白影。
湿淋淋的，头发遮住脸，一步步走向陈景行。
“别过来……你别过来！”陈景行往后退，背靠在柱子上，退无可退，“我给你烧钱！我给你做道场！你放过我！”
白影停下脚步，慢慢抬起头。
肿胀的脸，黑洞洞的眼睛，怨毒地盯着他。
她张开嘴，发出沙哑的、水泡一样的声音。
“还……我……命……来……”
她猛地扑过去！
“啊——！”
陈景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白影停在他面前，歪了歪头。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廊下的苏婉清。
苏婉清站在那里，没有动。
一人一鬼，隔着雨幕，遥遥相望。
过了一会儿，沈玉荷慢慢摇了摇头。
她没有伤害她。
她转过身，慢慢退回井边。
“哗啦”一声水响。
井面恢复了平静。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像是要把所有罪恶，都洗干净。
第二天，雨停了。
苏婉清报了官。
管家福伯失足落井，意外身亡。
二少爷陈景行受了惊吓，疯了。
没人怀疑她。
所有人都说，福伯是晚上去井边打水，脚滑掉进去的。
二少爷本来身子就弱，受了惊吓，疯了也正常。
陈家的家产，自然由少奶奶苏婉清做主。
她没要那些钱。
她把一半家产捐了善堂，剩下的，给了弟弟做学费，自己回了乡下。
陈家大屋空了。
大门锁起来，趟栊门拉得死死的，天井里长满了荒草，老井的水慢慢干了。
有人说，夜里路过陈家大屋，还能听见女人的哭声，还有梳头的沙沙声。
也有人说，看见过穿白衣服的女人，坐在井边梳头。
苏婉清后来再也没回过西关。
只是每到清明，她都会买些纸钱，朝着西关的方向烧。
有人问她烧给谁。
她就说，烧给一个苦命的女人。
她还活着的时候，人心比鬼邪。
她死了，反倒比人讲理。
只是很多年之后，她夜里做梦，还会梦见那口老井。
井水里浮着惨白的月亮，像死人翻着的白眼。
还有那沙沙的梳头声，在深深的宅子里，一遍，又一遍。
永远都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