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道友，别来无恙。”来人三十多岁，眉目清朗，背上宝剑剑穗随风飘着，“我追这玄阴子半个月了，总算赶上了。”
青云道长话音刚落，地窖方向传来一声尖啸。
一道黑影从地窖口窜出来，落在房顶上，一身黑袍，脸上戴着个青铜面具，只露出两只阴狠的眼睛。
“青云，你坏我好事！”
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
正是玄阴子。
“玄阴子，你残害生灵，炼尸作恶，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青云道长脚踏屋檐，拔出宝剑。
“死期？”玄阴子嘿嘿笑起来，“就凭你？
我的飞尸已经吸了三个人的血，再过两个时辰，月圆之时，再吸三个，就能炼成尸丹。
到时候，你我谁死还不一定！”
他手一挥。
飞尸咆哮一声，猛地扑向青云道长。
一人一尸斗在一处。
宝剑刺在飞尸身上，“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飞尸虽然凶悍，可青云道长剑法灵动，一时也近不了身。
玄阴子站在房顶上，掐着法诀，嘴里念念有词。
飞尸越来越狂，速度越来越快，身上渐渐泛起红光。
“魏道友，帮我护法！
我布阵收它！”青云道长喊道。
“好！”魏老七忍着胳膊上的尸毒，捡起桃木剑，又抓了把糯米，从侧面牵制飞尸。
阿秀和石头躲在门后，看得心惊胆战。
“石头，”魏老七喊道，“我布包里有墨斗、桃木钉，拿出来！”
“哎！”石头赶紧跑过去拿。
周掌柜缩在柱子后面，浑身发抖。
他知道，今天这事，要么玄阴子赢，要么道长赢。
玄阴子赢，他们都得死。
道长赢，他私藏邪道，也落不了好。
他眼珠转了转，悄悄往后挪，想趁乱溜走。
刚挪到厨房门口，一只手忽然从里面伸出来，抓住他的衣领。
“想跑？”
玄阴子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厨房门口，青铜面具泛着冷光。
“道、道长……我、我没跑……”周掌柜吓得腿都软了。
“没用的东西。”玄阴子冷笑一声，手一抬，指尖戳在周掌柜眉心。
“呃……”
周掌柜浑身一颤，瞬间干瘪下去，转眼就成了一具干尸。
他吸了周掌柜的血。
“不好！他在凑数！”青云道长脸色一变。
玄阴子吸了血，气势更盛，手一挥，飞尸猛地狂暴起来。
它浑身暴涨了一圈，寿衣崩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筋脉像蚯蚓一样盘在骨头上，背后呼地展开半透明的血翅，拍得风雪都乱了。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青云道长被震得后退一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道长！”魏老七喊。
“没事。”青云道长擦了擦嘴，“它这是强行催熟，撑不了多久。
魏道友，你会不会引魂阵？”
“会一点。”
“好，你用墨斗线在院里摆阵，我去引它进来。”青云道长说，“阿秀姑娘，麻烦你把所有糯米都拿来，撒在阵眼。
石头，你去把地窖里的灯油都拿出来，等它进阵，就泼上去点火。”
众人赶紧分头行动。
魏老七拿着墨斗，快速在雪地里弹线，横竖交错，形成一个九宫阵。
阵眼埋上桃木钉，贴上黄符。
阿秀把所有糯米都拿来，细细撒在阵线上。
石头抱来好几罐灯油，摆在阵周围。
很快，阵法布好。
青云道长持剑而上，主动攻向飞尸。
“孽障，过来！”
宝剑连刺三剑，都刺在飞尸要穴。
飞尸吃痛，咆哮着追过来。
玄阴子在房顶上看着，忽然觉得不对。
“不对！小心有诈！”
可已经晚了。
飞尸已经追着青云道长，冲进了九宫阵。
“起阵！”
青云道长一声大喝。
魏老七掐诀一指。
地上的墨斗线瞬间亮起淡淡的金光，像一张网，把飞尸困在中间。
飞尸撞在阵线上，“滋滋”作响，被弹回去，身上冒起黑烟。
它愤怒地咆哮，左冲右突，可怎么都冲不出来。
“玄阴子，你的飞尸废了！”青云道长抬头看向房顶。
玄阴子脸色铁青，忽然笑了。
“废了？
你以为就凭这个破阵，能困住我的飞尸？”
他双手结印，嘴里念动咒语，声音又尖又快。
阵里的飞尸忽然不动了。
它低下头，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额头渐渐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不好！它要爆尸丹！”青云道长脸色大变，“快躲开！
它要同归于尽！”
话音刚落。
“轰——！”
一声巨响。
飞尸整个炸开，血雾弥漫。
阵线上的金光瞬间被冲得黯淡下去。
一道血影从血雾里窜出来，直奔魏老七！
是飞尸的内丹，裹着核心尸身，速度快得像道红线。
魏老七根本来不及躲。
“魏师傅！”阿秀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魏老七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符，往前一挡。
“啪”的一声。
符纸瞬间燃尽。
血影顿了顿，偏了方向，擦着魏老七肩膀过去，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
“本命符？”玄阴子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我看你有几张本命符！”
他手一招，血影又要攻。
就在这时，石头忽然抱着灯油，从旁边冲出来，狠狠砸在血影上。
“我砸死你！”
灯油泼了一身，火折子一点。
“呼”的一声，火苗窜起来老高。
血影被火一烧，发出尖利的嘶叫，在空中乱扭。
“好机会！”
青云道长抓住时机，宝剑脱手，直直射出去。
“噗”的一声。
宝剑正中血影核心。
“吱——”
一声刺耳的尖叫。
血影剧烈扭动，越来越小，最后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掉在雪地里，滚了几下，不动了。
是尸丹。
房顶上的玄阴子闷哼一声，面具下流出黑血。
本命飞尸被毁，尸丹被夺，他遭了反噬。
“青云……魏老七……”他声音怨毒，“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转身要跑。
“想跑？”青云道长身形一晃，追上去。
两人在房顶上斗起来。
玄阴子受了伤，不是对手，几个回合就被青云道长一剑刺中肩膀，从房顶上滚下来，摔在院子里。
青铜面具掉在地上，露出一张枯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神阴狠，嘴角流着黑血。
“你作恶多端，今日了断吧。”青云道长走过去，宝剑指着他。
“了断？”玄阴子嘿嘿笑起来，笑得疯狂，“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完了？”
他忽然张开嘴。
喉咙里，缓缓爬出一只黑色的虫子，有拇指那么大，长着好多脚，一头扎进雪里，瞬间不见了。
“尸蛊？！”青云道长脸色一变，赶紧去看。
雪地里空空如也，虫子早就钻没影了。
“晚了……”玄阴子笑着，“我的尸蛊，早就埋在这落马坡地底下了。
你们毁了我的飞尸，它就会醒过来……到时候，这整座山，都得给我陪葬……”
他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身体快速发黑、腐烂，转眼就成了一滩黑水，渗进雪地里，什么都没剩下。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风雪还在下，盖住了地上的血迹和尸体。
魏老七胳膊上的伤口发黑，尸毒蔓延，半个身子都麻了。
“魏师傅！”阿秀赶紧过来扶他。
青云道长走过来，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快吃了，能压尸毒。”
魏老七吞下药丸，长长舒了口气：“多谢道长。
刚才他说的尸蛊……”
“我也只是听说过。”青云道长皱着眉，“玄阴子把本命蛊埋在地脉里，吸收地阴之气，一旦宿主死了，蛊就会醒。
到时候，会引动满山的阴尸。”
石头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
“暂时没事。”青云道长摇摇头，“地脉里的蛊，醒过来也要几个月。
到时候我再来处理。”
他捡起那颗尸丹，用符纸包好。
“这东西邪性，我带回去封存。”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客栈烧了大半，周掌柜、老吴、皮货商，都成了干尸。
青云道长帮忙把尸体都烧了，省得尸变。
魏老七剩下的三具尸体，也都好好的，没受影响。
“魏师傅，接下来去哪？”青云道长问。
“往西走，把这几位同乡送回老家入土。”魏老七叹了口气，“干我们这行的，送佛送到西。”
阿秀站在旁边，小声说：“魏师傅，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反正我也是往西去寻亲，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魏老七看了看她，点点头：“行。
路上小心点就是。”
天亮的时候，几人分道扬镳。
青云道长往北去，要回师门复命。
魏老七带着石头和阿秀，赶着三具尸体，继续往西走。
雪地里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落马坡客栈成了一片废墟，没人再敢靠近。
没人知道玄阴子的尸蛊，埋在哪。
走了三天，出了湖南地界。
这天晚上，他们在山神庙落脚。
半夜，石头起来添火。
庙外面，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往庙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远处的山头上，站着个高高的黑影。
穿着寿衣，直直地立着，像是在往这边看。
石头揉了揉眼睛。
再看，又没了。
“估计是看花眼了。”他嘀咕了一句，转身回去了。
火塘里的火苗，晃了晃。
魏老七闭着眼，靠在柱子上，像是睡着了。
他的胳膊上，伤口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着青黑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往上游。
风雪还在继续。
很远很远的落马坡地底下，一只黑色的多足虫子，慢慢蠕动了一下。
周围的泥土，微微震动起来。
有些东西，结束了。
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这世间的尸，从来都不是最可怕的。
比尸更凶的，是人心。
而比人心更难填的，是欲念。
只要欲念不灭，飞尸就永远不会绝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