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门口空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镯子还戴着。
她下床走到客厅，玻璃碗还扣着，她掀开碗看了一眼，茶几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镯子从碗里出来了，回到了她的手腕上。
赵曼丽当天下午去了城西一个寺庙。
她把手腕上的镯子撸下来放在供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着“谁的东西谁拿走，我不欠谁的”。
然后她起身走了，头也没回。
当天晚上她没有做梦，安稳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第一件事是看手腕，手腕上干干净净的，镯子不在了。
她松了口气，觉得事情过去了。
第三天晚上她又梦见了那个穿深色褂子的女人。
这一次女人站在她床尾，没有背对着她，是正面朝着她的。
那张脸还是惨白的，眼睛下面一圈青色，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她伸出右手，手腕上套着一只翠绿的镯子。
“你送回去的那个不是真的。”女人说，“真的还在你这里。”
赵曼丽醒了。
她浑身冷汗，后背的睡衣湿透了。
她坐起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温润的，圆的，圈口朝上。
她把它掏出来，一只翠绿的手镯，玉面里那层暗色的东西还在，细细的，像一缕烟丝在游动。
镯子的内壁上有一圈极细的字，她凑到晨光里看，是一行小字，刻得很浅，但能辨认出来：“光绪十三年，陈门赵氏。”
赵曼丽没有再去找寺庙。
她把镯子重新戴回手腕上，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之后很多天也没有再梦见那个女人。
镯子安静地圈在她的手腕上，玉面被她的体温捂得暖融融的。
但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每天早上醒来嘴里都有一股苦味，照镜子的时候发现嘴唇颜色比以前淡了一些，指甲盖发青。
她睡得越来越早，醒得越来越晚，一天睡十个小时还是觉得累，白天坐着也能睡着。
她去医院做检查，抽血、心电图、脑ct，全都做了。
大夫看着检查报告眉头皱成一团，最后说了一句：“各项指标都正常，但你的身体状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赵曼丽问他什么意思，大夫摇摇头说再观察观察。
她开始翻县志。
光绪十三年，陈门赵氏。
她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在县图书馆的地方志里找到了一段记载。
陈门赵氏，名赵婉，是当地盐商陈宗岳的第三房小妾。
陈宗岳病死后，大房太太做主，让赵婉“殉节陪葬”。
赵婉不肯，被陈家的人绑了手脚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她咽了气，陈家对外说是“自愿殉夫”，给她请了一座小牌坊，随葬品里有一只玉镯。
赵曼丽把县志合上，后背发凉。
赵婉。
跟她一个姓。
赵婉死的时候二十三岁，跟她今年一样大。
她翻到下一段记载，越看越心惊。
陈宗岳的棺材里不止赵婉一个人，陈宗岳的原配王氏也殉了葬，但王氏是心甘情愿的，得了贞节牌坊。
赵婉是被逼的，陈家心虚，没给她立牌坊，只把她的尸首草草塞进了陈宗岳的棺材里，连个像样的随葬品都没有，只有一只玉镯。
那只玉镯就是她手腕上这只。
赵曼丽开始明白了。
赵婉在棺材里困了一百多年，陈宗岳的鬼魂早就散了，但赵婉没散。
她死得不甘心，她的魂附在玉镯上，被陈家后人当成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镯子几经转手，最后流落到了古玩市场。
赵曼丽买下镯子的时候，赵婉的魂认出了她手腕上跟自己一样的血脉，都姓赵。
赵婉不想害她。
但赵婉在阴间等了一百多年，陈宗岳的鬼魂虽然散了，地府里的夫妻名分还在。
赵婉在下面还是陈宗岳的妾，她想找个人替她。
赵曼丽就是她挑中的人。
赵婉要把赵曼丽拖下去，让她接替自己给陈宗岳当小妾配阴婚，这样赵婉自己才能脱身去投胎。
赵曼丽把县志复印了，夹在书里。
她开始找师傅对付这只镯子。
她先去了城西寺庙，把镯子撸下来放在供台上磕了三个头，念着“谁的东西谁拿走”。
当天晚上没做梦，第三天赵婉又出现在她床尾，说“你送回去的那个不是真的，真的还在你这里”。
醒来在枕头底下摸到了真镯子。
她托人找到县城里一个姓冯的老太太。
冯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年轻时在乡下做过接生婆，据说也懂一些驱邪的办法。
赵曼丽把镯子的事跟她说了，冯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半天，说：“这事儿我接不了。那个赵婉在下面受了太久的苦，怨气太重。你去找城南的刘半仙吧，他懂这些。”
赵曼丽去了城南。
刘半仙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长衫，戴着墨镜坐在一间小屋里，桌上摆着香炉和签筒。
赵曼丽把镯子撸下来放在桌上，刘半仙拿起来对着光转了一下，然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是阴货。从死人手腕上撸下来的，镯子里锁着一个魂，她不能投胎，只能拉替身。”
刘半仙把镯子推回去，“这活儿我干不了，你另请高明。”
赵曼丽问为什么，刘半仙说：“镯子里的东西是一百多年前被活活饿死的小妾。她死的时候怨气太重，地府里的夫妻名分还挂着，她走不了。她想拉你下去替她，给那个死鬼丈夫当小妾。你跟她一个姓，她认你当自家人。你晚上做梦她哭的时候，你看见她手腕上有镯子吧？那镯子是她的陪葬品，也是她的锁链。她把镯子递给你，就是让你替她戴上。你戴上了，她的名分就转到你头上了。”
赵曼丽从刘半仙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走在路灯底下，手腕上的镯子泛着暗绿色的光。
她想起那天在地摊上买镯子的时候，那个瘦老头说的那句话：“别摘。”
她开始觉得那句话不是提醒，是命令。
第二天她又去找冯老太太。
冯老太太听了刘半仙的话，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我认识一个人，在隔壁县，姓沈，以前是道观里的，后来还俗了。他手里有真东西，但要价高。而且这人脾气怪，接不接活看他自己。”
赵曼丽说多少钱都行。
冯老太太第二天带着赵曼丽去了隔壁县。
沈师傅是个干瘦的老头，六十多岁，穿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在镇上摆了个修鞋摊。
赵曼丽把事情说了，沈师傅听完没急着看镯子，而是问了一句：“你最近睡得好不好？”
“不好。一天睡十个小时还是累。”
沈师傅点了点头：“镯子里的东西在吸你的阳气。它吸够了你的，你就会变成下一个她。到时候你是怎么死的都无所谓了，魂被抽干了自然就散了。她在下面困了一百多年，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跟她同姓的活人，她不会松手的。”
赵曼丽把镯子撸下来放在修鞋摊上。
沈师傅没有接，他站起来把摊子收了，带着赵曼丽回了自己住的一间平房。
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木箱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叠黄纸、一包朱砂、一捆红线、几根铜钉，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镯子里的东西我认识。”沈师傅把黄纸铺在桌上，“赵婉，光绪十三年被陈家活活饿死的小妾，死的时候二十三。陈宗岳死后陈家怕她争家产，大房太太做主把她关进柴房，连水都不给喝。她咽气之前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墙上写了三个字，‘我不服’。后来陈家的人把她塞进棺材的时候，她手腕上还套着这只玉镯。她死的时候地府已经把她许给陈宗岳了，名分定了就改不了，她要投胎就得先有人替她把这个名分接过去。”
“那怎么办？”
“先得把镯子里的链子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