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了，不是花香，也不是酒香，是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甜。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一下。
“你头发上沾了什么东西。”
小欢伸出手，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凉凉的，碰到他额头的瞬间，赵大龙打了个寒战。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冷。”
小欢笑了笑，“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站起身，出了门。
赵大龙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酒劲上来了，脑子晕乎乎的，身上发热。
他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用手扇了扇风。
房间里很安静，走廊外面隐约传进来音乐声，听不真切。
他想等小欢回来。
可等了半天，没有动静。
他睁开眼，四下看了看。
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只烟灰缸，烟灰缸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落地灯的光照在墙上，壁纸的花纹在那点光里显出了形状，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藤蔓和花不太对劲。
那些花中间，有东西。
他凑近了看。
是一只眼睛。
画在花心里，线条很细，颜色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他凑近看了，那只眼睛画得很清楚，甚至连睫毛都一根一根描了出来。
他往后挪了挪，看旁边那一朵花，花心里也有一只眼睛。
再看另一朵，还有。
整面墙的花里，每一朵花心都藏着一只眼睛。
赵大龙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他站起来，酒醒了大半，想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房间里没有窗户。
四面墙都是壁纸，头顶是天花板，脚下是地毯，连一条缝都没有。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把手。
门开了。
走廊外面还是他刚才走过的那条走廊，壁纸，藤蔓，花。
可他往左右看了看，发现走廊两头都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他刚才进来的那道门帘。
他犹豫了一下，往右边走。
走了十几步，前面还是走廊。
他停下来往回看，身后也是走廊，看不到他刚出来的那扇门。
走廊在往前延伸，好像没有尽头。
“小欢？”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屏幕是亮的，信号是满的，但打出去的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就断。
他试了三遍，一样。
他开始跑了。
顺着走廊往前跑，跑了很久，周围的墙面还是那样，壁纸，藤蔓，花，花心里的眼睛。
他停下来喘气，扶着墙，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这面墙是温的。
不是冷冰冰的墙面，是温的，像是有体温。
他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灯亮了。
一盏，两盏，一直往远处亮过去。
在灯光的尽头，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小欢。
她站在走廊中间，还是那件红色的吊带裙，还是那张漂亮的脸。
她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但这次那个笑不一样了，嘴角弯的弧度太大了，大得不像正常人的脸能做出来的。
“龙哥，”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又轻又软，“你怎么跑出来了？”
赵大龙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到底是谁？”
小欢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
赵大龙回过头。
他刚才跑过来的那条走廊，尽头已经没有了。
墙在合拢，或者说，走廊在缩短。
他能看见自己刚才站过的那片地面正在消失，壁纸上的藤蔓像活了一样在往前爬。
他转回来，小欢离他近了一些。
他往后退，退到了墙边，后背贴上墙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墙在动。
不是风在吹，也不是他喝多了站不稳，是墙真的在动，像呼吸一样，一收一缩。
“别怕。”
小欢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眼尾微微上挑，“你不是说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吗？以后不用扛了，留在这儿，就不用再扛了。”
赵大龙张开嘴想喊，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声音。
小欢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
“龙哥，你朋友已经在外面等你了。”
赵大龙猛地挣开她的手，顺着走廊没命地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拐了几个弯，只知道背后有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又像是一个人的声音，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龙哥。
龙哥。
龙哥。
他跑到腿发软，最后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抬头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一道门帘。
他认出来了，那是他从大厅进走廊时穿过的那道门帘。
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掀开门帘。
外面是卡座，是旋转灯球，是音乐声。
孙彪和钱勇还坐在吧台前面。
孙彪搂着一个姑娘在划拳，钱勇在发呆。
看见赵大龙从后面冲出来，孙彪抬起头：“龙哥，你咋了？脸白成这样？”
赵大龙扶着吧台喘气，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帘。
门帘纹丝不动，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走。”
他嗓子发哑，“赶紧走。”
“走什么走？这才几点？”
孙彪不乐意，“我刚跟这姑娘聊热乎呢。”
赵大龙一把拽住他胳膊：“我说走就走。”
他的眼神把孙彪吓了一跳。
孙彪没见过赵大龙这个样子，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赶紧松开姑娘，拉了钱勇一把：“走走走。”
三个人往门口走。
吧台后面的白姐叫住他们：“三位老板，这么快就走？”
赵大龙没回头。
白姐又说：“下次再来啊。”
他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然后大口大口地吸气，像很久没呼吸过一样。
三个人上了出租车，赵大龙才慢慢缓过来。
孙彪忍不住问：“龙哥，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赵大龙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家店有毛病。”
“什么毛病？”
“别问了。”
赵大龙说，“以后别去那个方向。”
孙彪和钱勇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后来赵大龙再也没有去过城北。
他换了台球厅，换了大排档，连城北的方向都尽量绕开。
孙彪有时候还会提一嘴，说那家午夜寻欢的姑娘是真漂亮，赵大龙每次听到这话都沉着脸，不说话。
钱勇倒是从来不提。
过了大概两个月，赵大龙有天晚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本地新闻。
新闻很短，就几句话，说城北一处废弃建筑内发现三具男性尸体，死亡时间约两个月前，死因不明。
警方正在调查，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新闻配了一张照片，是那栋建筑的外墙。
暗红色的漆，门口挂着一串不亮的跑马灯，门上的招牌掉了两个字，只剩“寻欢”两个霓虹灯管，一个亮着，一个灭着。
赵大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关了，扔在茶几上。
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弯腰把猫抱起来，搂在怀里，猫咕噜了两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他还在那条走廊里跑，壁纸上的藤蔓追着他，花心里的眼睛盯着他。
他跑到腿软，摔在地上，抬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小欢。
她站在那儿，歪着头，嘴角弯着，声音又轻又软。
“龙哥，你朋友已经在外面等你了。”
赵大龙猛地睁开眼，天亮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猫趴在他枕头边上，睁着两只圆眼睛看着他。
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眯了眯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可他总觉得上面有一股味道。
很淡的，说不上来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