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咱们的故事，是关于一个工地上的年轻人。
赵德顺在工地上干了快三年了，从搬砖小工干到了架子工，一天能挣两百出头。
跟他搭伙的是他老乡，姓钱，叫钱有贵，两个人一个村出来的，年纪也差不多，都五十多了。
他们住工棚，一个大通铺，挤着十几号人，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缩成一团。
但比起老家那些年的苦，这都不算什么。
那年开春，工地上来了个年轻人。
小伙子叫林小乐，二十出头，瘦瘦高高的，皮肤白净，看着不像干工地的料。
包工头把他分到了赵德顺和钱有贵这一组，说让两个老师傅带带他。
“叔，我叫林小乐，你们叫我小乐就行。”小伙子笑嘻嘻的，嘴甜。
赵德顺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跟着我，别偷懒就行。”
钱有贵在旁边笑：“这孩子看着就机灵。”
林小乐确实机灵，干活上手快，不到三天就能自己上架子了。
更难得的是他勤快，每天早上比赵德顺起得还早，帮两个老人打好洗脸水，把早饭买好搁在床头。
“小乐，你不用这样。”赵德顺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叔，我年轻，跑跑腿的事。”林小乐摆摆手，“我一个人出来，你们就当是我长辈。”
下了工，三个人常去工地外面的小馆子吃饭。
一碗面，一瓶啤酒，几个小菜，吃得热热闹闹的。
林小乐话多，爱问这问那的。
“叔，你们老家哪儿的？”
“豫西的，穷山沟。”钱有贵喝了口啤酒，“你哪儿的？”
“我南边的，家里没人了，一个人出来混。”林小乐说得轻描淡写。
赵德顺听了叹了口气：“都不容易。”
林小乐也不多问，只是隔三差五地给两个老人买点东西。
今天一包烟，明天一瓶酒，后天又给他们一人买了双新胶鞋。
“小乐，你自己留着花，别老给我们买东西。”赵德顺推辞。
“叔，你们教我手艺，我孝敬你们是应该的。”林小乐说得很自然。
日子久了，三个人处得像一家人。
工地上的人都说，赵德顺和钱有贵捡了个大儿子。
有一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工棚外面乘凉。
林小乐忽然问了一句：“叔，你们老家那边，早年间闹过饥荒没有？”
赵德顺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钱有贵没吭声。
“我听人说，那几年苦得很。”林小乐继续说，语气还是轻轻的，“树皮都吃光了，有的地方连观音土都抢着吃。”
“那都是老黄历了。”赵德顺把烟掐了，“提那个干啥。”
“就是随便问问。”林小乐笑了笑，“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过，说那时候有人饿得没办法，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钱有贵站起来：“我去打水。”走了。
赵德顺看着钱有贵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小乐。
“小乐，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知道了叔。”林小乐点点头，还是笑着。
但那天晚上之后，林小乐问问题的方式变了。
他不再直接问饥荒的事，而是拐着弯问。
“叔，你们村姓赵的多不多？”
“叔，你家里以前几口人？”
“叔，你们小时候有没有一起玩大的伙伴？”
赵德顺有时候答，有时候不答。
钱有贵一直不太接这些话茬。
有一次林小乐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嘟囔了一句。
“我老觉得我见过你们。”
赵德顺笑了：“你南边的，我们豫西的，怎么可能见过。”
“就是觉得见过。”林小乐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特别熟。”
钱有贵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喝多了就回去睡。”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夏天。
工地上赶工期，三个人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下来。
有一天赵德顺站在六楼的脚手架上砌墙，林小乐在下面递砖。
“叔，你往左边挪挪，那边架子有点松。”
赵德顺挪了一步。
脚下的架板忽然“嘎吱”一声响。
他一低头，看见架板的绑扎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整块板子往外斜。
他还没来得及喊，林小乐已经爬上来了，一把把他拽到旁边的架子上。
“叔，你没事吧？”
赵德顺喘着粗气：“没事。今天多亏了你。”
林小乐笑了笑：“应该的。”
钱有贵在下面看着，脸色有点白。
那天晚上钱有贵跟赵德顺说：“你有没有觉得，小乐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他不是挺好。”
“说不上来。”钱有贵皱着眉，“他看你我的眼神，不像看长辈。”
“你别瞎想。”赵德顺摆摆手，“他就是个热心孩子。”
钱有贵没再说什么。
半个月后，钱有贵也出了事。
他站在五楼往下看的时候，脚下踩的一块木板忽然断了，整个人往外翻。
林小乐正好从旁边经过，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
“叔，吓死我了。”林小乐喘着气。
钱有贵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
“小乐，你今天又救了我一命。”
“叔你别这么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赵德顺和钱有贵坐在工棚外面。
林小乐说去给他们买烟，出去了。
“老赵。”钱有贵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太巧了？”
“什么太巧？”
“两次。两次都是我们差点出事，他刚好在旁边，刚好来得及。”
赵德顺没说话。
“而且你看他，平时跟谁都聊得来，但从来不提家里人。什么都不提。”
“他不是说了，家里没人了。”
“那他是哪里人？他老家在哪个村？他爸妈叫什么？他一个字都不说。”
赵德顺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小乐曾经问过他们，老家村子后面那条河叫什么名字。
他当时随口说了。
后来林小乐就再也没问过什么。
可他为什么知道那条河？
一个南边的人，怎么会知道豫西那个小山沟后面那条河的名字？
第二天晚上，三个人又坐在一起吃饭。
这次林小乐喝得不多，坐在那儿，一直看着他们。
“叔，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一个小孩的故事。”
钱有贵把筷子放了下来。
“那个小孩六岁那年，他爹跟隔壁村的一个叔，两家换着吃。”林小乐的声音很平，“那个小孩的爹把他领到了隔壁村那个叔家里。那个叔给小孩煮了一碗汤。小孩喝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德顺的手开始抖。
“后来，那个小孩被埋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林小乐看着他们，“他记得那个叔的脸，也记得他爹的脸。他什么都记得。”
“小乐，你……”
“那个小孩等了很久。”林小乐说，“等到他重新来到这个世界上，等到他长大，等到他找到那两个叔。”
“他们去了外地打工，他就跟着去了。”
“他们换了好几个工地，他也换了好几个工地。”
“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赵德顺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钱有贵坐在那儿，动不了了。
“那个叔做饭的时候，往锅里放了一把磨碎的安眠药。”林小乐站了起来，“两个叔，都是这么做的。一个小孩换一个小孩，两家人，各得一顿饱饭。”
“你们还记得那两个小孩叫什么吗？”
赵德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一个叫赵小军，一个叫钱小乐。”林小乐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钱小乐。”
那天晚上，工地上出了事故。
六楼的外架忽然整体塌了，两个人从上面掉下来。
一个当场没了，另一个被送去了医院，没救过来。
包工头赔了钱，按事故处理了。
林小乐在工地上又干了一个月，然后结了工资，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
后来，工地上的人说起这事，都说是命不好。
只有工棚里那个大通铺上，最角落那张床，一直空着。
没有人再睡过。
那床板底下，有人发现了一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爹，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