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咱们的故事，是关于一个篮球场的。
城南锦绣小区的篮球场，是附近几个小区里唯一一个带塑胶地面的。
场地不大，就一个全场，但篮筐是标准的，地面是新的，晚上还有四盏大灯照着。附近几个小区的年轻人都爱来这儿打球，周末下午更是挤得满满当当，三对三都得排队。
周凯是这支队伍里打得最好的，一米八几的个子，弹跳好，投篮准，在这片打了三年多，认识了一帮固定的球友。刘洋、大鹏、阿斌、小朱、老崔，几个人从高中打到大学毕业，又从大学毕业打到了上班。每个不下雨的晚上，他们都会在群里喊一嗓子，然后聚到球场来。
可今年入夏之后，球场上多了一群人。
广场舞大妈。
带队的是个姓吴的大妈，五十多岁，圆滚滚的，皮肤黑红，嗓门大得吓人。她拉了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全是附近小区的退休老太太，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到篮球场集合，音响一开，整片小区都能听见。
她们跳的舞叫什么《山丹丹花开红艳艳》，节奏快，动作幅度大，在篮球场上铺开队形，正好占满了整个场地。
第一天晚上，周凯他们六个人到了球场，看见满场子的大妈，愣了半天。
“阿姨，我们想打个球。”周凯走过去，客客气气地说。
吴大妈正站在队伍最前面领舞，回头瞥了他一眼：“打什么球？没看见我们在跳舞？”
“这是篮球场……”
“篮球场怎么了？”吴大妈把扇子一收，“篮球场就只能打球？我们老年人锻炼身体不行？你们年轻人天天抱着手机玩，我们跳个舞怎么了？”
周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刘洋在后面小声说：“算了算了，今天换个地方吧。”
六个人拎着球走了。第二天又来，还是满场子大妈。第三天来，大妈们连音响旁边都摆上了水杯和扇子，一副要常驻的样子。
周凯去找了物业。
物业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孙，戴副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听完周凯的投诉，他叹了口气：“哥们儿，我跟你实话说，我们管过。找吴大妈谈过好几次，人家说这块场地是公共区域，谁都能用。我们也没规定说篮球场只能打球，对吧？”
“那你们能不能规定一下？”
“规定什么？禁止广场舞？我们要是出了这个规定，那帮大妈能把我办公室掀了。你信不信？”
周凯信。他见过吴大妈骂人，那张嘴跟机关枪似的，物业的小保安被她骂哭过两个。
从物业出来，周凯想了个办法。
第二天晚上，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球场。五点半，天还没黑，他把篮筐上的球网拆了，换成了一根铁链子锁死了篮筐。又拿了一把大锁把球场入口的推拉门锁上了。
六点五十，吴大妈带着队伍来了。
看见锁着的推拉门和篮筐上的铁链子，吴大妈的脸一下子沉了。她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了。
声音穿透了整个小区。
周凯在楼上听着，觉得窗玻璃都在震。吴大妈骂了整整半个小时，从物业骂到居委会，从居委会骂到街道办，最后指着球场方向骂“哪个缺德的小兔崽子锁的门”。骂完之后她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一个开锁的来了，把推拉门的锁打开了。
球场的门开了，篮筐上的铁链子解不下来，大妈们就绕着篮筐跳舞。照样跳。照样跳满全场。
第二天，周凯发现球场推拉门上的锁被换了，换成了吴大妈自己的。篮球场上多了一块手写的牌子：每天晚七点至九点，广场舞专用场地，其他人员请勿进入。
“操。”周凯把牌子扯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事情开始升级。
周凯他们在吴大妈跳舞的时候，把音响的电线剪了。第二天吴大妈换了新音响，功率更大，声音更响。
吴大妈在篮筐下面摆了长椅，不让他们打球。他们就把长椅搬走。搬走之后吴大妈就坐在场地中间。坐了一整晚，跳都不跳了，就坐在那儿，谁上来打球她就喊“来人啊年轻人欺负老年人了”。
两边从吵架变成了互相使绊子。
周凯他们在吴大妈的音响上面泼了水，吴大妈报了警。警察来了，两边都劝，说邻里之间要互相理解。周凯说篮球场就该打球，吴大妈说公共场地凭什么就你们能用。警察摇摇头走了。
大鹏往吴大妈的音响里塞了一团泥。吴大妈第二天带着儿子来了，儿子三十来岁，壮得跟牛似的，站在球场门口指着周凯的鼻子骂了一顿，说要卸他一条胳膊。
周凯没怕，但他开始觉得这事不能这么闹下去了。
那天晚上，周凯一个人去了球场。
他想最后试一次。吴大妈的音响放在篮筐正下方，那是个大功率的黑色音箱，有半人高，很重。吴大妈正跳得起劲，没注意他。
周凯走到音箱前面，弯腰去搬。他想把音箱搬走，搬到物业办公室门口去。至少今晚让大妈们跳不成。
他刚把音箱抬起来，音箱的电源线还插在旁边的插座上，插座是老式的，没有接地。他搬动的时候，电源线被扯了一下，插头松了，但没完全掉出来。他的手碰到了插头的金属片。
一道电流从手指蹿上胳膊。
周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想松手，但手指头扣在音箱的把手上，怎么都松不开。电流一波一波地穿过他的身体，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音箱还在放着《山丹丹花开红艳艳》，歌声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他倒下去的时候，音箱砸在他身上，压住了他的胸口。他看见最后一眼的，是篮球场上方的四盏大灯，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发花。
没有人注意到他。大妈们还在跳。
后来是一个球友，刘洋，到了球场。看见周凯躺在地上，音箱压着他，他冲过去搬开音箱，摸了摸周凯的脖子。
没有脉搏了。
“周凯！周凯！”
吴大妈停下来了，大妈们围过来。刘洋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按了十分钟，救护车来了，医生摇了摇头。
周凯死了。触电身亡。
事情最后按意外事故处理了。物业赔了钱，吴大妈的广场舞队停了一个星期，又恢复了。
只是从周凯死的那天晚上开始，篮球场就不太平了。
先是吴大妈的音响。那天晚上她照常把音响搬到篮球场中间，插上电源，按下播放键。音响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响。在场的大妈们全捂住了耳朵。然后音响自己跳了起来，蹦了两下，炸了。塑料碎片飞了半个球场。几个大妈被碎片擦伤了，吴大妈自己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了一整夜。
换了新音响，第二天晚上又炸了。
吴大妈换到球场角落去跳，不在篮筐下面了。但音响还是炸。第三次，第四次。她换了三个音响，每个都撑不过一个晚上。
没人敢再往那个球场搬音响了。
但大妈们还是来跳舞，用手机外放，声音小了很多，只能在球场边上跳。吴大妈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办法。
然后是那天晚上。
那天是周凯死后第四十九天。
吴大妈照常带队来球场，几个人用手机放着音乐，在球场边缘跳。跳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吴大妈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的脚底下开始发烫。塑胶地面上的黑色颗粒一颗一颗地跳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拱。
吴大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脚离开了地面。
她胖，平时走路都喘，但那一刻，她整个人轻飘飘地升了起来，离地半尺。她手脚乱舞，喊了一声“救命”，但周围的大妈们全跑了。
她往上升了一米多，然后停住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拎着她的后衣领。
吴大妈悬在半空，脸涨得通红。她看见球场上其他人都跑光了，整个球场只有她一个人。她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看见篮筐。
篮筐在球场的正中间，两根铁杆架着，篮圈上还挂着周凯换的那根铁链子。那个篮球架比标准的略矮一点，篮筐离地三米左右。
吴大妈的身体忽然被抡了起来。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抛出去的球，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向了篮筐。
她的身体卡进了篮圈里。
肩膀卡在篮圈的两侧，脑袋从篮网里钻出来，两只脚朝天，整个人折成了一个球。篮筐的铁圈嵌进了她的腰，她听见自己的肋骨咔嚓咔嚓响。篮架被砸得晃了晃，又稳住了。她卡在那儿，上下不得，浑身剧痛。
她想喊救命，脖子卡在篮圈里，喘不上气。
球场外面，有路过的人拿手机拍了视频。视频里，一个圆滚滚的大妈卡在篮筐里，两只脚朝天上乱蹬，背后的塑胶地面上，没有人。
后来消防队来了，拆了篮筐才把人救下来。吴大妈肋骨断了七根，脾脏破裂，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出院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那个篮球场。她的广场舞队也散了。那片篮球场恢复了安静，偶尔有年轻人来打球，球砸在篮板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听着跟以前一样。
但周凯的球友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刘洋有一次路过了那个球场，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罐啤酒和一包烟。他把烟拆开，放在篮筐底下，点了一根，插在地上。
“凯子，球给你留着。”
风把烟灰吹散了。篮筐底下的塑胶地面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下雨天也不湿。
大鹏有一次半夜路过，看见球场的灯亮着。他走近看了一眼，球场里空无一人。但篮筐轻轻地晃着，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上面扣了个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