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咱們的故事，是關于一個小區的。
方遠航搬進梧桐苑小區的時候是春天。
他剛從外地調過來，單位給了三個月的過渡期，讓他先在附近租個房子。他在網上刷到梧桐苑的房源，兩室一廳，精裝修，月租一千二。這個價格在市中心根本租不到，他當時還覺得自己撿了個大漏。
小區在城西，不算新，但也不舊，十幾棟六層小樓圍成一個院子，中間有個小花園。綠化很好，樹多，夏天走在樓底下曬不著太陽。
他住六號樓三單元四樓。搬進去那天，對門鄰居還端了一碗餃子過來，是個六十來歲的阿姨，姓孫，笑眯眯的，說以後有事就敲門。
“謝謝孫阿姨。”方遠航接過碗，心里挺暖。
頭一個月一切正常。他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做飯，周末在家補覺。跟孫阿姨踫見了就打個招呼，跟樓下看門的老周點點頭，跟隔壁單元遛狗的小夫妻偶爾聊兩句。
可住到第二個月，他開始覺得不對勁。
先是他發現每天早上下樓的時候，樓道里永遠是干淨的。沒有灰塵，沒有腳印，連樓梯扶手上都摸不到灰。他一開始覺得是保潔做得好，後來發現小區里根本沒有保潔。他問過老周，老周說住戶自己管自己，公共區域大家自覺。
“那樓道誰掃的？”
“我掃。”老周說，“我閑著也是閑著。”
方遠航沒多想。但後來他注意到，不管他什麼時候出門，樓道地面都是干淨的。他有一次故意在門口撒了一把灰，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灰沒了。
第二個不對勁的是聲音。
整個小區太安靜了。他住了快兩個月，從來沒有听見過小孩哭、夫妻吵架、裝修電鑽響，連狗叫都沒听見過。他一開始以為小區入住率低，後來發現不對。每天晚上他站在陽台上往下看，一樓的窗戶全亮著燈。整個小區幾十戶人家，全亮著燈，卻沒有一點聲音。
他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兩點回來，小區里還是靜悄悄的。他路過孫阿姨家的窗戶，窗簾沒拉嚴，他看見孫阿姨坐在沙發上，直挺挺的，一動不動，眼楮睜著，盯著對面的牆壁。茶幾上的電視沒開，屋里沒開燈，她面前一片黑。
方遠航加快腳步回了家。
第三天不對勁的是人。
他發現小區里的人，好像都認識他，但又好像完全不認識他。孫阿姨每次見他都笑眯眯地打招呼，但問的永遠是同一句話︰“小方，吃了嗎？”他回答“吃了”，她就點點頭走了。他試過回問一句“孫阿姨您吃了嗎”，孫阿姨就站在那兒愣住，像是在想什麼，想了一會兒才說“吃了”，然後轉身回家。
樓下遛狗的小夫妻，他從來沒見過那條狗動。那狗是條柯基，矮矮的，毛色發亮，被男主人牽著，每天繞著小花園走三圈。方遠航有一次跟在他們後面觀察了很久，狗不叫，不搖尾巴，不聞地面，四條腿邁步的節奏跟主人完全一致，像一個上足了發條的玩具。
他開始查。
他先去了物業。物業辦公室里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姓劉，戴著袖套，正在翻一本登記簿。
“劉主任，咱們小區一共多少戶？”
“一百四十六戶。”
“住了多少戶？”
“都住滿了。”
方遠航愣了一下︰“都住滿了？可我平時見不著幾個人啊。”
劉主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大家都忙，早出晚歸的。”
方遠航走了以後，又折回來，從窗戶外面看了一眼。劉主任還是坐在那兒，翻著那本登記簿。方遠航注意到，他翻頁的動作是重復的。翻過去，翻回來，翻過去，翻回來。同一頁，來回翻。
他又去了社區居委會。居委會在小區門口的一間平房里，里面坐著一個年輕姑娘，扎著馬尾，正在填表格。方遠航問她小區的情況，她回答得滴水不漏。人口、戶數、樓棟，全對得上。
“咱們小區以前是做什麼的？”
“就是個普通居民區啊。”
“我听說以前這兒是一片墳地？”
姑娘手里的筆停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來，笑了笑︰“您听誰說的？沒有的事。”
她笑的時候，嘴角往上翹，眼楮卻沒動。
方遠航開始失眠。
他晚上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安靜，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試過戴耳塞，沒用。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著的死寂，像整個小區被扣在一個玻璃罩子里。
他買了一個小型錄音筆，放在陽台上，錄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回放，錄音里全是雜音。沙沙沙的雜音，像收音機沒信號那種。但把音量調到最大，雜音底下有一層極低極低的聲音。
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說話，但說的都是同一個詞。
“留下來。”
他查了小區的地塊歷史。在檔案館泡了三天，終于翻到一份舊文件。梧桐苑小區的地塊，在幾十年前是一片老墳場。後來城市擴建，墳場遷走了，地皮賣給開發商蓋了樓。文件最後附了一頁名單，是遷墳時登記的。密密麻麻的名字，一共一百四十六個。
一百四十六戶。一百四十六個。
對上了。
方遠航那天晚上沒有回家。他坐在單位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上的那份名單，抽了一整包煙。
他想走。
可他的東西還在屋里，他的證件、他的卡、他的衣服，全在屋里。他必須回去一趟。
凌晨三點，他站在小區門口。老周坐在門衛室里，沖他招了招手。
“小方，這麼晚回來？”
“嗯，加班。”
老周笑了笑，低下頭繼續看報紙。方遠航往里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周還在看報紙，翻頁的動作跟劉主任一模一樣。翻過去，翻回來，翻過去，翻回來。
他快步走到自己樓底下，上樓，開門。屋里燈開著，他早上出門沒關。他沖進臥室，拉開衣櫃，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塞到一半，他停住了。
衣櫃鏡子里面，他看見自己身後站著一個人。
是孫阿姨。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站在臥室門口，手里端著一碗餃子。餃子冒著熱氣，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小方，你還沒吃晚飯吧？阿姨給你包了餃子。”
方遠航慢慢轉過身。孫阿姨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笑。但她站立的姿勢不對，兩條腿直挺挺的，膝蓋不打彎。她的腳後跟離地有一寸的距離，懸在地板上方。
方遠航攥著行李箱的拉桿，手在抖。
“孫阿姨，我不餓。”
“吃吧。”孫阿姨往前走了一步，“你來了這麼久，也沒好好吃過阿姨做的東西。”
她又往前一步。
方遠航看見她身後，走廊里站著更多的人。小夫妻倆抱著那條一動不動的柯基，劉主任拿著登記簿，居委會的姑娘手里還握著筆，還有樓下賣菜的王嬸、修車的老趙、收廢品的大爺。
他們全站在那兒，看著方遠航。
嘴角往上翹，眼楮卻不動。
“留下來吧。”孫阿姨把餃子遞到他面前，“這兒挺好的。”
方遠航猛地推開她，拖著行李箱沖出門去。走廊里的人影被他撞開，像撕碎的紙片一樣散到兩邊。他沖下樓，沖出單元門，跑向小區大門。
老周從門衛室里探出頭來，沖他喊︰“小方，你去哪兒？”
方遠航沒有回答。他跑過小花園，跑過那群站在路燈底下、一動不動的人影。那些人的臉在路燈底下白慘慘的，嘴角掛著同一個弧度。
他沖到小區大門口，用力推開鐵門。
鐵門開了。
他沖出去了。
他跌跌撞撞跑過馬路，跑到對面的人行道上，回頭看了一眼。梧桐苑小區還在，燈還亮著，門口老周還站在門衛室前面，沖他揮著手。里面的路燈底下，還站著那些人。
他們站在小區的邊界線以內，沒有跨出來。
方遠航拖著行李箱，跑了整整三條街才停下來。他蹲在路邊干嘔，吐完了又哭，哭完了又笑。
後來他報了警。警察去查了梧桐苑小區，回來說什麼都沒發現。小區就是正常的小區，住戶就是正常的住戶，老周就是正經的看門人。方遠航說的那些，全是他的錯覺。
方遠航知道不是錯覺。
他換了城市，換了手機號，再也沒有回去過。但他偶爾半夜醒來，會覺得腳底板發涼。他把腳縮回被子里，裹緊了睡。
有一天他翻手機相冊，翻到搬家那天拍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小區門口，背後是梧桐苑的牌子。
牌子上面的字變了。
“梧桐苑”三個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他當時沒注意到的。
“一百四十七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