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丽。”
她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冰凉，“你是中国人？” “东莞来的。”
“东莞，我知道，工厂很多。”她笑了笑，叫酒保又给他加了一杯，“你看起来不开心。” 林国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阿丽歪着头看他，“不开心的眼睛跟开心的眼睛不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
阿丽会讲一些简单的汉语，他也会讲几句蹩脚的英语，两个人比划着聊天，聊到半夜。阿丽说她在一家旅行社上班，平时带中国来的游客，今天休息，出来放松一下。
“你明天干什么？”她问。 “没什么事。”
“那我带你逛逛吧。你一个人来，人生地不熟的。” 林国栋点了头。
第二天阿丽带他去了大皇宫、卧佛寺，又带他吃了路边的船面和芒果糯米饭。她说话风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林国栋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在国内他每天睁眼就是催账、躲债、跟赵鸿达的人周旋，到了这里，什么都不用想。第三天晚上，阿丽带他去了市中心一家酒店。
那家酒店在素坤逸路附近，门脸不大，但里面装修得很讲究。大堂里摆着柚木雕花的屏风，前台的服务员穿着制服，说话轻声细语。
阿丽拿了一张房卡，带着他上了电梯。房间在八楼，推开窗能看见曼谷的夜景，灯火一片连着一片，一直铺到天边。
“你常来这里？”林国栋问。 “有时候。”
阿丽把窗帘拉上，转身看着他，“你话太多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起了。
第二天早上林国栋醒来的时候，阿丽已经走了。枕头上留了一张纸条，用中文歪歪扭扭地写着：“下次再见。”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是他来泰国之后第一次觉得心情好了些。
他翻了个身又眯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了澡，穿好衣服下楼吃早饭。他住的酒店旁边有一条小巷子，巷子口有家卖米粉的小店。
他刚走出酒店大门，迎面走过来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胳膊上纹着一只老虎。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面两个人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一个麻袋从头顶套下来，眼前一片漆黑。
他被推搡着拖进巷子，后背撞在墙上，有人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他跪了下去。拳头和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他缩成一团，护住头，肋骨上挨了两下重的，喘不上气来。
“行了。” 一个声音响起来。
麻袋被扯掉了，林国栋眯着眼，阳光刺得他什么都看不清。光头男人蹲在他面前，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你就是阿丽昨晚带回去的那个中国人？” 林国栋的心跳停了半拍：“你是谁？”
“我叫阿龙。”光头把牙签吐在地上，“阿丽是我的女人。” 林国栋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开口，嘴角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抽了一口气。 “你不知道？”
阿龙笑了笑，手指头敲着他的脸，“你不知道她是谁的女人，你就敢跟她睡觉？” 他身后两个人又走过来，阿龙站起来摆了摆手：“今天先给你长个记性。三天之内滚出泰国。再让我看见你，就不是挨顿打这么简单了。”
他们走了。林国栋趴在巷子里喘了半天才爬起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他扶着墙走回酒店，路上吐了两回。回到房间他趴在床上，后背火辣辣地疼，肋骨那一块吸气就疼。
他掏出手机想订机票，手指头一直在抖。可他刚打开订票软件，手机就响了。
国内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林总，赵鸿达让我给你带句话。你在泰国的事他知道了。他让你别急着回来，在那边多待几天，好好休息。”
林国栋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总说你厂子的事他会替你打理好，你就安心度假吧。”
电话挂了。林国栋坐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赵鸿达知道他在泰国，还知道他被人打了。赵鸿达的人一直在盯着他。
他本来想着挨顿打就挨顿打，忍过去回国再说。可赵鸿达这条消息让他明白了——赵鸿达不是要他在泰国待几天，赵鸿达是要他死在泰国。
他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肋骨疼得他直冒冷汗。他换了手机号，搬到了一家偏僻的小旅馆。
那家旅馆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三层小楼，楼梯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走廊里一盏灯坏了，剩下的那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昏黄，照得墙壁上的水渍像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老板是个不会说中文的泰国老头，收了钱之后指了指楼上，一句话没说就回了自己的小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阿龙那张脸和赵鸿达的声音。
他决定不走了。他不能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赵鸿达吞了他的钱，还要他的命，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他。
第二天他通过旅馆老板找了一个当地私家侦探。侦探姓陈，是华人后代，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办事利索。
林国栋把情况说了，陈侦探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陈侦探约他在一家咖啡馆见面，给了他一份报告。
“赵鸿达两个月前来过曼谷。他通过一个叫阿彼查的泰国商人联系了当地一个叫‘龙哥’的帮派。龙哥手下有十几号人，专门替人处理‘麻烦’。” 陈侦探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阿龙就是龙哥的人。赵鸿达花了五十万泰铢，让龙哥在泰国把你处理掉。你出了事，就是外国游客在泰国遭遇抢劫身亡，跟赵鸿达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的厂子他接手，你的股份他吞掉，干干净净。”
林国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是赵鸿达和阿龙站在一间酒吧门口，赵鸿达笑着拍阿龙的肩膀。
“龙哥的老窝在哪儿？” “曼谷老城区素坤逸巷。他在那边开了几家酒吧和按摩院。”
陈侦探顿了顿，“我劝你别去。龙哥在泰国有背景，你斗不过他。” 林国栋没有去。
他回到旅馆，把门锁死了，窗帘拉上。他坐在床上想了一整夜。
赵鸿达要他的命，龙哥要他的命，阿龙也在找他。他一个人在这边，语言不通，没有帮手，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想起了阿赞蓬。那个穿黑衣服的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