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栋喂了血之后的第四天，孙会计死在自己家的书房里，趴在办公桌上，面前的电脑还亮着。法医说是急性心梗，但他妻子哭着说他没有心脏病史。
第六个名字是一个打手，姓周，跟着赵鸿达干了六年，专门负责“收账”。林国栋被他堵过两回。
周打手死了三天之后林国栋才收到消息。他死在自己家的阳台上，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突然整个人翻出了栏杆。
邻居说听见一声闷响，出来看的时候他已经摔在楼下的水泥地上。警察查了阳台，栏杆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第七个名字是赵鸿达的私人助理，一个叫陈默的年轻女人。她替赵鸿达处理所有的私人事务，包括那笔一千万的转账。
她死得更奇怪。那天她在自己家里洗澡，浴室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丈夫出差在外，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消防队破门进去的时候，浴缸里的水还是热的，人已经没了。
法医说是溺亡，但她丈夫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成年人怎么会在浴缸里溺死。浴缸只有六十厘米深。
她的姿势是仰面躺在浴缸里，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被摆好的尸体。第八个名字是赵鸿达自己。
林国栋喂完最后一滴血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等了很久。国内的电话没有打来。
第二天没有消息。第三天没有消息。
第四天他准备再喂一次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是谁，只说了一句话：“赵鸿达死了。昨晚死在自己书房里。”
林国栋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喘了半天气。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玻璃罐，罐子里的人形已经长到了拳头那么大。它蜷缩在罐底，皮肤上的鳞片密密麻麻的，五官虽然还没有成形，但脸的轮廓已经很清楚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张脸的轮廓很像一个人。很像他自己。
他猛地把毛巾盖上去，把罐子塞进了背包里。他决定回国。
他不想再待在这间旅馆里了，不想再每天晚上扎手指头喂血了。他要回去，回到东莞，把自己的厂子拿回来，重新开始。
他订了第二天早上的机票。当天晚上他收拾好了行李，洗了澡，躺在床上。
他把背包放在枕头旁边，罐子就在背包里面。他闭上眼睛，准备睡一觉，明天一早赶飞机。
他睡着了。半夜的时候他醒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把他弄醒的，但他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床上。
他能看见自己的脸，闭着眼，呼吸均匀。他也能看见自己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头微微蜷着。
但他自己飘在天花板下面。他往下看着自己的身体，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动，动不了。
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团没有重量的烟。他往上飘了一点，穿过天花板，穿过了旅馆的屋顶，飘到了夜空中。
曼谷的灯火在他脚下铺开，一片连着一片，但他没有心思看。他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着，往某个方向飘去。
他飘过大海，飘过云层，飘过一座又一座城市。他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一整夜。
最后他停下来，落在一间屋子里。那间屋子很暗，点了十几根蜡烛，烛火是绿色的。
墙上挂着黑色的符布和骨制的法器，空气里一股浓重的香灰味。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的液体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认得这间屋子。素坤逸巷四十七号。
阿赞蓬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排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一个个黑色的人形，每一个都只有巴掌大，蜷缩着，没有五官。
阿赞蓬抬起头，看着空中那团没有形状的黑暗。他嘴角动了一下，伸手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空罐子，把罐口对着那团黑暗。
林国栋感觉到自己被吸了进去。他的意识被挤压、拉扯、撕碎。
他的记忆在飞快地消退——东莞的厂子，赵鸿达的脸，阿丽的笑，玻璃罐里那个人形。他想抓住这些记忆，但它们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了。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黑暗，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在黑暗中蜷缩起来，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弹着，像在敲什么东西。
阿赞蓬把罐子盖上，放在架子上。架子上一排一排的玻璃罐，每一个里面都泡着一个人形。
他拿起另一个罐子，罐子里的人形蜷缩着，没有五官，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片。“这个，卖给下一个人。”
阿赞蓬把罐子对着烛火照了照，“他生意也不好，有人追杀他，跟你一样。” 他把玻璃罐放在桌上，旁边摆着一口小铜锅和一块干瘪的尸肉。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屋子陷入黑暗。
第二天早上，素坤逸巷四十七号的铁闸门拉开了。阿赞蓬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口小铜锅，旁边的架子上多了一个新的玻璃罐。
罐子里的人形安安静静的，蜷缩着，没有五官。门帘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掀开布帘走进来，脸上带着愁容，开口第一句话是：“我被人追杀。两个帮派都要我的命。我想请你帮我。什么东西都行。” 阿赞蓬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那个男人坐下来，把自己的事说了一遍。阿赞蓬听完之后从身后拿出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泡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人形。
那人形蜷缩着，没有五官，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片。“把它放进你的口袋里，贴身。每天一滴中指血，告诉它你恨谁。它会替你除掉那个人。”
那个男人接过玻璃罐，小心地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罐子。
罐子里的人形，手指头动了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像在敲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