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要死在这……”阿德里安摇摇头，往后退。
“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
陈敬之没说话。
他蹲下来，拂开脚边的灰尘。
地上，有一层白骨。
不是动物的，是人骨。
层层叠叠的，堆在巷道边。
骨头旁边，有锈得不成样子的老式矿灯。
还有一根烧焦的引线头，还有一把古旧的撬棍。
和他们手里的款式，差了上百年。
阿德里安也看见了。
“这……这是什么？”
“应该是以前的人。”陈敬之声音很轻，“和我们一样呢。”
也发现了怪物，也被困在这里。
最后，也选择了炸塌巷道，封死怪物。
然后，和它一起，永远留在这。
“原来……早就发生过。”阿德里安喃喃地说。
“一百年前……还是更久？”
陈敬之点点头。
一次又一次。
挖开，放出来，再封上。
循环。
过个几十年，上百年，又有人挖进来。
又重复一遍。
“嗬嗬……”
巷道深处，传来怪物的声音。
很近了。
它来了。
“没时间了。”陈敬之站起来，走向炸药箱。
他把炸药一块块搬出来，沿着巷道口摆成一排。
阿德里安站在一边，看着他做，没说话。
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周明躺在地上，已经半昏迷了，嘴里念叨着什么。
怪物的身影，出现在巷道拐角。
它展开翅膀，悬在半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们。
嘴里滴着涎水，爪子上还沾着马塞尔的血。
它看着他们，像是在玩弄猎物。
“准备好了吗？”陈敬之问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咬着牙，点点头。
陈敬之拿起起爆器，看了怪物一眼。
怪物嘶吼一声，扑过来。
陈敬之按下起爆器。
没反应。
“坏了？”阿德里安声音发颤。
“引线受潮了。”陈敬之拿起旁边的火柴，“得手动点。”
“我去。”阿德里安忽然说。
他拿起火柴，往前走了两步。
“我去点。”
“小心。”
阿德里安走过去，划着火柴。
火苗小小的，在黑暗里晃。
怪物越来越近。
他的手在抖。
火柴碰到引线。
“嘶——”
引线冒起火星，快速燃烧起来。
阿德里安赶紧往回跑。
怪物已经扑到跟前。
“小心！”陈敬之大喊。
阿德里安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怪物的爪子，对着他的头挥下来。
陈敬之冲过去，一把推开他。
爪子扫在陈敬之胳膊上。
一阵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没退。
引线越烧越短，快到炸药了。
“回去！”陈敬之大喊一声，拉着阿德里安往后退。
退到升降井边。
“轰——！！”
巨响。
炸药爆炸。
火光冲天。
碎石滚滚，像山崩一样，从巷道顶部塌下来。
怪物的嘶吼被埋在碎石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尘土铺天盖地涌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过了很久很久。
才慢慢安静下来。
巷道口，已经被炸塌了，堵得严严实实。
碎石堆成了山。
怪物被封在另一边了。
安全了。
可他们，也被困住了。
升降井里很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周明已经没声了。
他躺在角落，身体早就凉了。
阿德里安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腿里。
陈敬之靠在井壁上，胳膊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正在慢慢发黑。
被爪子划到的地方，都中毒了。
他知道，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教授……”阿德里安抬起头，脸上都是泪，“我们真的要死在这吗？”
陈敬之没说话。
他抬头往上看。
漆黑一片，看不见顶。
一千一百米。
没人会来救他们。
矿上发现他们失踪，至少要明天。
等他们挖通，人早就没了。
而且，不能让他们挖通。
万一挖开巷道，把怪物放出来。
整个镇子，都得遭殃。
“阿德里安。”陈敬之开口，声音很轻，“等下，要是有人来救，你记住，别往这边挖。”
“为什么？”
“怪物还在。”陈敬之说，“封死了，才安全。”
阿德里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
陈敬之笑了笑。
年轻的小伙子，吓坏了，但还挺坚强。
他慢慢坐下来，靠在周明旁边。
矿灯的电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
“教授，你说，以后还会有人挖开吗？”阿德里安忽然问。
陈敬之沉默了一会儿。
“会吧。”他说，“总会有人好奇的。”
就像他们一样。
好奇，贪念，无意闯入。
然后重复同样的命运。
“那……那我们做的，不就没用了？”
“有用。”陈敬之说，“能封多久，就封多久。能多保一代人，就值了。”
阿德里安没说话。
矿灯的光，越来越暗。
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彻底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都没说话。
黑暗里，只有呼吸声。
慢慢的，呼吸声越来越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敬之迷迷糊糊的，听见碎石那边，传来很轻的声音。
翅膀扇动的声音。
“哗啦……哗啦……”
很轻，很远。
怪物还活着。
它在挖。
总有一天，会挖通的。
他想提醒上面的人。
可他张不开嘴。
身体越来越沉。
意识慢慢模糊。
最后，他想起地面上的阳光。
想起南京的梧桐树，想起研究所门口的玉兰花。
都很远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
二零二三年。
一支新的勘探队，来到这片废弃的矿区。
“教授，这里探测到异常矿层，储量很大！”
年轻的技术员兴奋地说，“往下打一千米，肯定有大发现！”
带队的教授点点头，看着图纸。
“好，通知施工队，准备开工。”
机器的轰鸣声，很快响彻了矿区。
钻头一点点往下钻。
一千米。
一千一百米。
“砰”的一声。
钻头像是钻到了什么东西。
“教授，钻到硬东西了！”
“取芯看看。”
钻杆慢慢提上来。
最前面的钻头上，带着一小块碎石。
碎石上，刻着扭曲的符文。
还有一点点，灰黑色的膜质碎片。
没人认识。
教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有点意思。”他笑了笑，“继续打。我倒要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
钻头继续往下钻。
深处的黑暗里。
一双膜质的翅膀。
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