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磊？”林慧兰颤抖着喊。
地下室里，传来微弱的光亮。
还有火苗晃动的影子。
她心里一沉。
张磊进去了？
她赶紧跑过去，顺着台阶往下走。
一股焦糊味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
地下室比她想象的大。
中间是个水泥池子，半人深，就是以前的防腐池。
池边点着半根蜡烛，火苗晃来晃去。
张磊蹲在池子边，手里拿着半瓶柴油。
是以前杂物堆里剩下的。
他脚边，放着一盒火柴。
“磊磊！你干什么！”林慧兰大喊。
张磊转过头，脸色苍白，却很平静。
“妈，你别过来。”
他说。
“就是这地方闹的对吧？我烧了它，那老头就不能害人了。”
“你疯了！”
林慧兰冲过去。
“快上来！危险！”
“妈，你别管。”
张磊往后退了退。
“我不想再拖累你了，也不想再看见那个老头。”
“烧了这里，就都好了。”
他拿起火柴。
“别！”林慧兰喊。
晚了。
张磊划着火柴，扔进水池。
“呼”的一下。
火苗窜起来，有半人高。
柴油烧起来，带着池子里残留的防腐液，火势一下子就大了。
木架子、堆在旁边的棺材板、旧布料，都被点着了。
“轰”的一下，火舌舔到了地下室的顶。
浓烟瞬间涌起来。
“咳咳……”
张磊呛得直咳嗽，往门口走。
可是头顶的木头已经烧着了，“噼里啪啦”往下掉。
出口被火封住了。
“磊磊！”
林慧兰冲过去，拉起他。
“走！妈带你出去！”
她用袖子捂住张磊的嘴，往墙角退。
火势越来越大，整个地下室都成了火海。
木梁“咔嚓咔嚓”响，往下掉。
“妈，我是不是要死了？”张磊咳嗽着问。
“胡说！”
林慧兰把他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掉下来的火星。
“妈带你出去。肯定能出去。”
她四处看。
角落有个通风口，不大，但能爬出去。
她拉着张磊，往那边挪。
火已经烧到脚边了。
就在这时。
“哗啦”一声。
头顶的木梁断了，砸下来。
林慧兰想都没想，转过身，把张磊紧紧护在身下。
“咚”的一声。
木梁砸在她背上。
剧痛。
她咬着牙，硬生生扛着。
“妈！”张磊哭起来。
“没事……妈没事。”
林慧兰咬着牙，推着张磊往通风口去。
“快，爬出去。快！”
“妈，你先走！”
“听话！”
林慧兰大吼一声。
“你先出去，喊人来救我！”
张磊哭着，爬上通风口，往外爬。
刚爬出去，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
整个地下室的顶，塌了。
“妈——！”
张磊趴在通风口，哭喊着。
浓烟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看不见妈妈了。
火越烧越大，很快窜到一楼，又窜上二楼。
院子里的槐树都被点着了，“噼里啪啦”响。
萌萌在屋里醒了，哭着喊妈妈喊哥哥。
邻居们被火光惊醒，都跑过来，站在院门口，不敢靠近。
“哎呀！着火了！”
“快救火啊！”
有人拎着水桶过来泼，可火势太大，根本没用。
“里面还有人！”张磊哭着喊，“我妈还在里面！”
“孩子，别急，消防队马上就到！”
王奶奶也来了，搂着张磊，拍着他的背。
“我妈还在里面……”
张磊浑身发抖，脸上都是灰和泪。
他以为妈妈死了。
就在这时。
“轰隆”一声。
一楼的墙塌了一块。
一个人影从火里冲出来，浑身都是火，抱着个东西。
是林慧兰。
她身上的衣服都烧着了，头发都焦了，紧紧抱着萌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回屋里，把萌萌抱了出来。
“扑通”一声，她栽倒在院子里，在地上滚了两下，压灭身上的火。
“妈！”张磊冲过去。
“萌萌……萌萌没事吧？”林慧兰虚弱地问。
“没事妈，我没事。”萌萌哭着点头。
林慧兰松了口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消防车到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两层小楼烧得只剩断壁残垣，地下室彻底塌了。
消防员把火扑灭，在里面找了半天，没找到别的尸体。
“周善卿的尸骨……估计早烧没了。”
王奶奶在旁边念叨。
“也好，烧干净了，就不再闹了。”
林慧兰和两个孩子都送进了医院。
林慧兰背上烧伤，胳膊骨折，不算太重。
张磊有点吸入性损伤，萌萌最轻，只是吓着了。
张建国第二天就赶来了，眼睛通红，坐在病床边，半天没说话。
“都怪我，没照顾好你们。”
“说啥呢。”
林慧兰笑了笑。
“这不都没事嘛。”
她最担心的是张磊。
火烧这么一下，又吸入烟雾，怕病情加重。
可奇怪的是，张磊的低烧，退了。
医生来检查，查了血，又查了淋巴。
查完之后，医生一脸不可思议。
“奇怪了。”
他皱着眉。
“淋巴瘤的病灶，缩小了。”
“啥？”张建国没听清。
“就是说，肿瘤缓解了。”
医生看着片子。
“很明显，比之前小了不少。各项指标都在好转。”
林慧兰愣了。
“医生……您说真的？”
“嗯。”
医生点点头。
“这种情况很少见，但确实有。”
“有时候严重感染、高烧之后，免疫系统被激活，反而把肿瘤细胞清除了。”
“我们叫它……自发性缓解。算是奇迹吧。”
林慧兰看着病床上的张磊，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是奇迹。
真的是奇迹。
张磊恢复得很快。
半个月就能下床了，头发也慢慢长出来点，脸色也红润了。
复查了好几次，肿瘤都在缩小。
医生说再观察半年，说不定就能临床治愈。
一家人都很高兴。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张建国去办出院手续。
林慧兰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医院门口。
远远地，能看见那栋老房子的方向。
已经烧塌了，只剩一堆黑砖。
“妈。”
张磊忽然说。
“你说，那个小妹妹，是不是也走了？”
林慧兰愣了一下。
她知道张磊说的是那个叫招娣的小女孩。
“嗯。”
她点点头。
“烧了那么大的火，她也该解脱了。”
张磊没说话。
那天在地下室，火起来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个穿红袄的小女孩，站在火里，对着他笑。
然后，推了他一把。
不然，他根本跑不到通风口。
他没跟任何人说。
他知道，是那个小妹妹帮了他。
后来，一家人没再回上海。
就在淮城住下了。
张建国在码头找了个活，虽然累，但稳定。
林慧兰在菜市场摆了个菜摊，赚点零花钱。
张磊慢慢回学校上学了，成绩还挺好。
萌萌也上了小学，天天蹦蹦跳跳的。
没人再提那栋老房子，也没人再提周善卿。
只是有时候，雷雨夜，张磊还会做梦。
梦见地下室的火，梦见穿白大褂的老头，还有个穿红袄的小妹妹。
老头站在火里，直勾勾看着他。
小女孩站在旁边，笑着，把老头往后推。
每次梦醒，张磊都摸一摸自己的脖子。
冰凉的触感已经没了。
他知道，都过去了。
大火烧了罪孽，也烧散了诅咒。
只是偶尔，他还会想起那个地下室。
想起那个八岁的小女孩。
她死在那里，困了几十年。
最后，还帮了他一把。
张磊后来长大了，考上了医科大学。
毕业那年，他特意回了一趟淮城郊区。
那栋老房子的遗址还在，长满了荒草。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临走的时候，他在老槐树的位置，放了一束野花。
红色的，像小女孩穿的红袄。
风一吹，花轻轻晃。
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