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慧兰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烧死?
“那后来呢?”
“后来没几天,周善卿自己也死了。”
李主任说。
“就死在地下室里,浑身都烧烂了,不知道咋回事。”
“打那以后,那地方就荒了,总说闹鬼。”
“后来公社收拾了收拾,想当仓库用,没人敢去,就一直空着。”
“前几年吴长贵承包了,改了改往外租。”
“租给过几户,都没住满一个月就走了。”
林慧兰坐在凳子上,浑身冰凉。
难怪这么便宜。
难怪王奶奶说不干净。
自己居然带着两个孩子,住进了殡葬站。
还住在停尸房上面。
“大妹子,我劝你啊,能搬就搬。”
李主任说。
“那地方邪性,尤其是地下室,千万别去。”
林慧兰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推开门,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像是有人在笑。
她看着楼梯底下的地下室门。
里面曾经烧死过一个小女孩。
才八岁。
她胃里一阵翻腾。
“妈,你回来了?”
张磊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
“没事。”
林慧兰勉强笑了笑。
“买菜碰到个熟人,聊了会儿。”
她没敢跟孩子说。
说了有什么用。
张磊还病着,萌萌还小。
搬家?钱呢?
好不容易找着这么便宜的地方,离医院还近。
真要搬,去哪?
她咬了咬牙。
不就是老房子吗。
不就是死过人吗。
都几十年了。
只要不碰那地下室,应该没事。
她没提殡葬站的事,也没提周善卿。
只是当天下午,她找了锤子和钉子,把地下室的门,又钉了好几道木板。
钉得死死的。
她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可事情,才刚刚开始。
张磊的病忽然加重了。
持续低烧,三十七度多,退不下去。
浑身疼,骨头缝里都疼。
去医院查,白细胞低得厉害。
医生也说不出原因,只说可能是感染,先观察。
张磊天天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说胡话。
“别拉我……我不去……”
“爷爷你走开……”
“妈!他摸我!”
每次醒过来,都一头冷汗。
说那个穿白大褂的爷爷,又来摸他了。
林慧兰守在床边,偷偷抹眼泪。
她知道,是那东西缠上张磊了。
张磊本来就病着,阳气弱。
被盯上了。
这天晚上,萌萌半夜哭起来。
“妈!小妹妹拽我脚!”
林慧兰跑过去,萌萌缩在床角。
指着床底下。
“她在下面!拽我脚!穿红袄的小妹妹!”
林慧兰蹲下来,往床底看。
空空的。
只有萌萌的一只布娃娃。
她抱起女儿,心里像刀割一样。
这房子,真的不能待了。
可钱呢?
治病要钱,搬家也要钱。
张建国寄来的钱,根本不够。
她坐在床边,抱着萌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想起王奶奶说的话。
——找陈婆婆看看吧。
镇西头的陈婆婆,会走阴,能跟死人说话。
以前人家有邪事,都找她。
以前林慧兰不信这个。
现在,她没办法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第二天一早,林慧兰就去了镇西头。
陈婆婆家住在巷子最里面,土坯墙,木门。
敲了半天门,里面传来个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推开门,屋里很暗,点着盏油灯。
炕上坐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裹着小脚,盘着腿。
面前摆着个香案,供着个牌位。
香炉里插着三根香,烟直直的。
“你就是东边搬来的那家?”
陈婆婆睁开眼,眼睛浑浊,却像是能看透人。
“是,陈婆婆。”
林慧兰赶紧说,“我家孩子……”
“我知道。”
陈婆婆摆摆手。
“你身上带着阴气过来的。那房子里的东西,缠上你儿子了。”
“陈婆婆,您救救他。”
林慧兰“噗通”一声跪下。
“多少钱我都给,只要能救我儿子。”
“起来吧。”
陈婆婆叹了口气。
“不是钱的事。那东西凶得很。”
“周善卿,老殡仪师,炼了一辈子阴,魂都凝在那房子里了。”
“还有那个小丫头,死得冤,戾气也重。”
“你儿子阳气弱,病着,正好给他当替身。”
“替身?”
“嗯。”
陈婆婆点点头。
“他要拉你儿子下去,替他守着那地方。”
林慧兰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那怎么办?陈婆婆,求您想想办法。”
“办法不是没有。”
陈婆婆说。
“要么,你们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离这千里之外,他追不上。”
“要么,就做法事,把他的魂打散。”
“可我道行浅,不一定能成。”
“搞不好,我自己都得折进去。”
“走……”
林慧兰犹豫了。
走,说得容易。
钱呢?
张磊的病怎么办?
“陈婆婆,要是做法事,有几成把握?”
“三成。”
陈婆婆说。
“周善卿积了几十年的阴,不好弄。”
三成。
太低了。
林慧兰失魂落魄地站起来。
“您让我想想。”
“你尽快。”
陈婆婆说。
“你儿子没几天了。”
“再拖下去,就算我想帮,也帮不了了。”
林慧兰走回家。
院子里,张磊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
萌萌在旁边跳皮筋。
看着两个孩子,她心里像针扎一样。
走?
能走去哪?
上海已经回不去了。
别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治病更难。
不走?
三成的把握,搞不好连陈婆婆都折进去。
张磊更保不住。
她蹲在院子里,捂着脸哭。
“妈,你怎么了?”
张磊走过来,声音轻轻的。
他都听见了。
刚才陈婆婆的话,他在门口都听见了。
“妈,咱们不做法事。”
张磊说。
“也不搬家。就在这待着挺好,便宜,离医院近。”
“我没事,我能扛住。”
“傻孩子。”
林慧兰抱着他,眼泪掉在他光溜溜的头皮上。
“真的妈。”
张磊笑了笑。
“我这病,本来就是花钱的事。”
“别为了我,把家都拖垮了。”
林慧兰哭得更凶了。
儿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当天晚上,张磊睡得很早。
林慧兰守在床边,看着他消瘦的脸,心里拿不定主意。
后半夜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哗啦”一声响。
她猛地惊醒。
窗户开着。
风刮进来,凉飕飕的。
张磊不在床上。
“磊磊?”
林慧兰心里一紧,赶紧起来。
屋里没有。
她冲到外屋。
客厅的门开着。
楼梯底下,地下室的门,开了。
钉上去的木板,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黑洞洞的门口,像是一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