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的故事,叫《洗屋》。
那一年是八月初,天热得狗趴在树荫底下吐舌头,蝉在树上叫得人耳朵发麻。
“国良,这房子你真要买?”李秀兰抱着陈小雨站在院子门口,不肯往里走。
陈国良回头看了她一眼:“都到这儿了,进去看看。”
“我站这儿就行。”
“你站门口像什么话?进来。”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抱着孩子跨过了门槛。
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怕踩碎了似的。
陈小雨搂着她妈的脖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东张西望。
陈国良已经走到堂屋门口了。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堂屋里面很暗,光线从门口挤进去,照出一小片地面的青砖。
空气里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木头受潮之后的气味。
“这房子格局好,”陈国良在里面转了一圈,“三进院落,前后有院,门口还有一口活水井。修一修就能住。”
陈小梅站在院子中间那棵老石榴树底下,没有动。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底下的青砖,手指头绞在一起。
“小梅,进来看看。”陈国良在里面喊。
陈小梅抬起头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堂屋里面黑漆漆的,她爸站在门口朝她招手。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爸,这地方我不想住。”
“怎么了?”
“说不上来。”陈小梅又低下头去,声音不大,“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儿等着。”
陈国良笑了一声:“小孩子别胡说。这房子便宜,咱们攒了这么多年才买得起。”
“爸,我说真的。”
“行了行了,进来帮我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陈小梅没有动。
她站在石榴树底下,风吹过来的时候,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有一片干枯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滚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果子,果皮干瘪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
“爸,”她又喊了一声,“你闻到了吗?”
陈国良从堂屋里探出头来:“闻到什么?”
“有一股味道。像什么东西烧焦了。”
陈国良抽了抽鼻子。
空气里确实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味,很淡,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纸。
他往四周看了看,院子外面是荒地,再往外是山,没看到哪里冒烟。
“可能是谁家烧秸秆。”他说,“别磨蹭了,进来。”
搬家那天是八月初五。
陈国良雇了一辆拖拉机,把家当满满当当装了一车。
锅碗瓢盆、被褥衣服、一台缝纫机、一辆自行车,还有堂屋里那座老座钟。
他爹留下来的,铜摆的,木壳子,走起来滴答滴答响。
“坐稳了!”拖拉机手喊了一嗓子,发动了引擎。
一家人坐在车斗里,颠了半个多钟头才到南山坳。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拖拉机每过一个坑,车斗里的人就弹起来一下。
陈小雨被颠得直笑,陈小虎抱着她,两个人在被褥堆里滚来滚去。
李秀兰坐在角落里,一只手扶着车斗的边沿,另一只手搂着陈小菊。
陈小梅坐在车尾,看着路边的树。
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眼睛盯着那些树,一句话不说。
“小梅,你看什么呢?”陈国良喊她。
“没什么。”
“你一路上不说话,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拖拉机在周家老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陈国良跳下车斗,拍了拍身上的土,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
门楣上那块木匾还是老样子,字迹模糊,边缘朽了一半。
院墙上的野草在晚风里晃着,墙根底下的青砖被雨水冲出了沟槽。
“到了。”他说,“搬东西。”
搬完东西天已经黑透了。
陈国良在堂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一家人围坐在条案旁边吃晚饭。
饭菜是李秀兰提前做好的,装在铝饭盒里带过来的,已经凉了。
她拿开水泡了泡,一人分了一碗。
“明天我去镇上买点菜。”李秀兰说,“这附近有没有集市?”
“有,村口往南走一里地有个小卖部,后天赶集。”
“那后天去。”
陈小雨坐在陈国良腿上,拿着勺子扒饭。
她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来:“爸,这房子以前住的是谁啊?”
“姓周的一户人家。”
“他们为什么搬走了?”
“搬去县城跟儿子住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住?”
陈国良顿了一下:“房子旧了,没人愿意住。”
陈小雨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这房子挺好的。”
陈国良笑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
头三天平安无事。
陈国良收拾堂屋,把家当一件一件归置好。
李秀兰打扫里屋,把被褥铺上。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石榴树底下那几个干瘪的果子摘下来当球踢。
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煤油灯亮着,饭菜热气腾腾的。
陈国良觉得日子有了盼头,这房子虽然旧,但宽敞,住着舒坦。
第四天早上,陈国良起来的时候发现黄狗死了。
那条狗跟了他五年,一直睡在院子里。
头天晚上还好好的,他睡觉之前还看见它趴在院门口,尾巴搭在地上。
早上起来一看,狗趴在院门口没动,他喊了一声,没反应。
走过去蹲下来一看,狗嘴里吐了一滩白沫,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堂屋的方向。
舌头耷拉在外面,已经硬了。
“秀兰。”他喊了一声。
李秀兰从里屋出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发紧。
“不知道。”
“它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我知道。”
李秀兰蹲下去,伸手想摸狗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狗的眼睛,那双眼珠子直直地瞪着,瞳孔散着,里面映着堂屋的门。
“它死的时候在看什么?”她问。
陈国良没有回答。
他拿铁锹在后院挖了个坑,把狗埋了。
挖坑的时候铁锹杵在土里,碰到了一块硬东西。
他扒开土看了一眼,是一截发黑的木头,像是旧棺材板。
他没多想,把狗埋在上面,填了土,压了一块石头。
李秀兰站在后门口看着他埋狗,等他埋完了才开口:“国良,这房子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狗可能是吃了耗子药。”
“狗从来不吃耗子药。你养了它五年,你见过它吃耗子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