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良没有接话。
他把铁锹收起来，洗了手，进了堂屋。
堂屋里那座老座钟摆在条案上，他上了发条，把钟摆在正中间，对了一下时间。
坐在条案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它走了两圈。
钟摆左右晃着，滴答滴答，一切正常。
“你看，钟走得好好的。”他说。
“我说的不是钟。”
“那你说的是什么？”
李秀兰站在堂屋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
她的目光在院子中间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了。
“没什么。”她转身进了里屋。
第二天早上，钟停了。
陈国良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条案上的座钟，钟摆歪向一边，停在七点二十三分的位置。
他以为是自己忘了上发条，拿钥匙重新上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又停了。
他看了一眼停的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
他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钟摆摘下来检查了一遍。
铜摆完好无损，发条也没断。
他重新装上，上了发条，第三天早上又停了，还是三点零七分。
“秀兰。”他喊。
李秀兰从里屋出来，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你昨晚听见钟响了吗？”
“没听见。我睡得挺沉的。”
“钟停了。连着三天，都停在三点零七分。”
李秀兰看了一眼那座钟，嘴唇抿了抿：“三点零七分是什么时辰？”
“丑时刚过。”
李秀兰没有说话。
她转身回了里屋，把陈小雨从床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第四天晚上，陈国良没有睡。
他坐在堂屋里盯着那座钟。
煤油灯搁在条案上，火苗忽明忽暗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钟摆左右晃着，滴答滴答，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格外清楚。
他抽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到了三点整的时候，钟摆忽然慢了下来。
滴答——滴答——每一次摆动都比上一次慢一点，像有人在用手捏着铜摆，一点一点把它拽停。
钟摆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三点零七分的位置上，歪向一边，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陈国良伸出手去拨钟摆。
手指头碰到铜摆的一瞬间，他感觉指尖一阵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冰。
钟摆猛地一颤，自己缩了回去，啪地打在旁边的铜铃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手收回来，甩了两下，指尖的凉意半天没退。
钟摆又慢慢悠悠地晃起来了，恢复了正常速度，滴答滴答。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亮。
手里的烟烧到了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才回过神来。
李秀兰开始不舒服了。
先是腰上起了一块淤青，紫黑色的，有巴掌大。
她以为是搬家的时候磕的，没在意，拿热毛巾敷了敷。
第二天淤青旁边又多了一块，对称的，像被人用两只手掐出来的。
她站在镜子前面侧着身子看了半天，那两团淤青的形状确实是手指头印，五个一簇，深深浅浅地嵌在皮肉里。
“国良，你过来看。”她喊。
陈国良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怎么弄的？”
“我不知道。昨天还没有。”
“是不是搬东西的时候撞的？”
“撞能撞出两个手印来？你看这形状，像不像有人从后面掐着我？”
陈国良凑近了看。
那两个淤青确实是对称的，一左一右，正好在腰的两侧，像有两只手从后面掐住了她的腰。
淤青的颜色很深，紫得发黑，边缘泛着一圈暗红色。
“疼吗？”
“不疼。就是摸着发硬。”
第三天，淤青扩散了。
从腰上蔓延到后背，一片连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指头印叠在一起，像有很多只手同时抓在她身上。
那些印子不疼不痒，按上去微微发硬，像淤血结成了块。
李秀兰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能平躺，只能侧着身子，后背上像压着一块石头。
“国良，我们去镇上卫生院看看吧。”她说。
“明天去。”
第二天陈国良骑自行车带她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大夫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拿着听诊器听了半天，又让她撩起衣服看了看后背。
大夫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一团。
“这个……像是过敏。”他说。
“过敏能过出指头印来？”李秀兰问。
大夫推了推眼镜：“也可能是皮下出血，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我开点消炎药和止痛片，你回去观察观察。”
李秀兰吃了药，不管用。
淤青没有消，反而开始往胳膊上蔓延。
又过了几天，陈小雨出了事。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玩，蹲在石榴树底下拿小木棍戳地上的蚂蚁。
陈国良在堂屋里收拾东西，李秀兰在里屋哄陈小虎睡觉。
陈小菊坐在门槛上看小人书，陈小梅在井边洗衣服。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蝉在树上叫。
忽然一声尖叫。
陈国良冲出去的时候看见陈小雨倒在地上，两只手抓着地上的青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着衣领往后拖。
她的脚在地上乱蹬，鞋底蹭着砖面发出沙沙的响。
手指头抠着砖缝，指甲都抠劈了，指尖渗出血珠子。
她张着嘴哭，嗓子已经喊哑了，发不出声来，只剩下干嚎。
“小雨！”陈国良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他两只手箍住陈小雨的腰，使劲往怀里拽。
那股往后拖她的力量大得吓人，像有一个成年人站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衣领往后拉。
陈国良咬着牙往后一蹬，脚跟抵在石榴树的树根上，全身往后仰。
“秀兰！出来！”他喊。
李秀兰从里屋冲出来，看见院子里的情景，脸一下白了。
她冲过来抓住陈小雨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后拽。
两股力量僵持了几秒钟，陈国良感觉怀里猛地一松，那股拽她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他抱着陈小雨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秀兰也摔倒了，膝盖磕在青砖上，磕出一块淤青。
陈小雨缩在陈国良怀里发抖，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
陈国良低头看她，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红印，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像是被人从后面勒出来的。
“小雨，怎么回事？”陈国良的声音在抖。
“有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站在我后面。”陈小雨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她长什么样？”
“看不见脸。”陈小雨把脸埋在他胸口，“她低着头，头发很长，盖住了。她的手好凉，掐着我的脖子……”
李秀兰坐在地上，膝盖上的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
她没有看自己的伤，盯着陈小雨脖子上的那道红印，嘴唇发白。
“国良，”她的声音很轻，“这房子不能住了。”
“我们刚买下来，能搬去哪？”
“不能住了。”李秀兰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没看见吗？小雨差点被拖走！”
陈小梅站在井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水桶歪了，水洒了一地。
她看着妹妹脖子上的红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她来了。”
那天晚上陈国良把四个孩子都叫到堂屋里，把门关死了。
他把条案上的煤油灯拨亮了一些，又点了一根蜡烛搁在窗台上。
大女儿陈小梅抱着陈小雨坐在墙角，二女儿陈小菊靠在条案腿边上，小儿子陈小虎坐在他腿上。
李秀兰坐在他旁边，脸色发白，后背靠着墙，不敢挨着椅子背。
一家人挤在一起，灯亮着，谁也没睡。
“爸，”陈小梅忽然开口了，“她来了。”
“谁？”
“那个女人。她就在窗户外面。”
陈国良往窗户看了一眼。
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的，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但风刮过来的时候，窗户纸鼓起了一个包，像有人把脸贴在上面往里看。
那个鼓包慢慢地移动着，从左往右，像一个人在窗户外面慢慢走过。
窗户纸被顶得咔咔响，糊窗户的浆糊裂开了几道缝，细碎的白灰掉下来落在窗台上。
陈国良攥紧了椅子扶手，指关节发白。
他咬着牙没有动。
“爸，她在看我们。”陈小梅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她在看。”
那个鼓包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停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去了。
窗户纸恢复了平整，但上面多了一道湿印子，像有人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
那一夜谁也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煤油灯自己灭了，堂屋里一片漆黑。
陈国良听见头顶的房梁上有动静，很轻的，像有人在上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