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守仁从怀里摸出第二道符,追着那团游走的暗红色东西往墙上贴。
那东西窜到左边,他的符贴到左边;窜到右边,他的符贴到右边。
暗红色的东西在墙面上绕了几圈,忽然往房梁上窜去。
“房梁上!”钟守仁喊。
钟守义睁开眼,抄起香案上一把米往房梁上撒。
米粒打在房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那团暗红色的东西在房梁上停了一瞬,钟守仁的符追上去贴住了。
那东西发出一声更尖利的嘶叫,缩成了一团拳头大的暗红色的光球,在符纸底下不停地跳动。
“走了!”钟守义喊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把第三道符贴在门框上,又撒了一把米。
尖叫声渐渐小了,像有人捂着嘴把它按回了墙里。
那团暗红色的光球慢慢暗下去,最后熄灭了。
房梁上恢复了原样,只剩下一层灰,灰面上留着一个暗红色的印子,像有人用手掌按上去的。
钟守义走出来的时候满头是汗。
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对陈国良说:“今晚她不会再出来了。但事情没完。”
“那怎么办?”陈国良问。
“明天我带东西来,把这间柴房封了。”
第二天一早钟守义带了一块青石板和一碗黑狗血。
石板有一臂长,半臂宽,青灰色的石面上刻了七个字——“封门闭煞,永世不出”。
他把黑狗血涂在柴房的门槛上,门槛上那条旧木头被血一浸,变成了暗褐色。
他把青石板立在门框上面,又拿三根铁钉从石板的三个角钉进去,钉穿了门框。
他又在院子四角各埋了一枚铜钱,用红线连起来,围着宅子画了一圈。
铜钱是老铜钱,方孔圆钱,上面绿锈斑斑。
他埋铜钱的时候让陈国良跟着他走,每埋一枚,就在铜钱上滴一滴陈国良的血。
四枚铜钱埋完,陈国良的手指头扎了四个针眼。
“行了。”钟守义拍了拍手上的土,“这间柴房从今天起不能再打开。封条贴着,石板压着,她出不来了。你们可以继续住,但不许动西边那间屋子。还有,每年八月初五,在柴房门口点三根香,烧一刀黄纸,算是给她的供奉。这炷香不能断,断了封条就松了。”
陈国良连声道谢,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要塞给他。
钟守义没收。
“钟师傅,您收着,这点心意……”
“做这行的收钱只在事前,事后不收。”钟守义摆了摆手,“你以后遇到难处再找我们。”
“那这房子还能住吗?”李秀兰从里屋探出头来问了一句。
钟守义看了她一眼:“能住。她出不了那间柴房。但你们自己注意,每年八月初五别忘上香。还有——后院那棵石榴树,别砍。那是她当初来周家的时候种的,砍了她会恨。”
“不砍不砍。”陈国良连声应着。
钟家兄弟走了。
陈国良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转身回了屋。
堂屋里那座老座钟还在走着,滴答滴答,钟摆左右晃着。
他看了一眼时间,正常,没有停。
那天晚上他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钟也没停。
李秀兰后背上那些淤青消了大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印子。
陈小雨脖子上那道红印也退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粉痕。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下去。
那座钟再也没停过三点零七分。
李秀兰身上的淤青全消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印子,像褪了色的纹身。
陈小雨夜里不再做噩梦,陈小梅也没有再说过“她来了”这种话。
但每年八月初五,陈国良都会在柴房门口点三根香、烧一刀黄纸。
他把香插在门槛前面的泥地上,对着门板磕三个头,然后起身走了。
有一次陈小雨问他:“爸,你每年都去那儿烧香,给谁烧的?”
陈国良想了想:“给一个可怜人。”
“什么可怜人?”
“一个被关在屋里出不来的人。”
陈小雨没有再问。
但那天晚上她路过柴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门缝封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的,像有人用指甲刮木板。
她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五年后陈国良攒够了钱,在镇上买了新房子搬走了。
搬走那天是个晴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陈国良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拖拉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石榴树还在,枝干比五年前粗了一圈,叶子绿油油的,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果子。
柴房的门封条还在,石板也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柴房的方向有声音。
很轻的,像有人用指甲刮木板。
他站住了。
那声音停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响。
他上了拖拉机,发动了引擎。
“国良,走了。”李秀兰在车斗里喊他。
“来了。”
拖拉机开到村口的时候,陈国良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安安静静地趴在山坳里,炊烟从屋顶上慢慢升起来。
周家老宅的屋顶在村子最里头,青灰色的瓦片在阳光底下泛着暗光。
他看见柴房那间屋子的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团黑烟从瓦缝里渗出来,在屋顶上盘了一圈,然后散了。
“爸,你看什么呢?”陈小梅问。
“没什么。走吧。”
后来那栋宅子又空了出来,没有人再搬进去过。
院子里的草越长越高,石榴树没人修剪,枝干乱蓬蓬地撑开着。
柴房的门封条褪了色,但还牢牢地贴在那里,青石板也没有松动。
每年八月初五,陈国良会从镇上赶回来,在柴房门口点三根香、烧一刀黄纸。
他把香插在门槛前面的泥地上,对着门板磕三个头,然后起身走了。
香烧到最后,青烟顺着门缝往里钻。
有时候风大,烟被吹散了,但过一会儿又会聚回来,像是有人在门后面,把烟一口一口吸进去。
陈国良五十岁那年秋天又回去了一趟。
那天他蹲在柴房门口烧纸,烧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正要转身走的时候,听见门板后面有声音。
很轻的,像有人用指甲刮木板。
他站住了。
那声音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响。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三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柴房门上那张封条还是好好的,青石板还压在门框上,什么也没有变。
但他总觉得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没有再回头。
陈国良六十二岁那年冬天走的。
走之前他把陈小梅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话:“南山坳那间柴房,每年八月初五,别忘了。”
陈小梅点了头。
从那以后每年八月初五,她会从城里赶回来,在柴房门口点三根香、烧一刀黄纸。
她没有磕头,只是站着看香烧完,然后转身走。
她比陈国良多做了一个动作——每次走之前会拿手电往柴房的门缝里照一下。
手电光打进去,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总觉得那团黑还在,贴着门板,等她走远了才慢慢退回去。
后来村里修路,要拆南山坳的老房子。
陈小梅回去了一趟,找到村长。
“那间柴房不能拆。”
村长看着她:“为什么?”
陈小梅站在柴房门口,指着门框上的青石板:“底下封着东西,动不得。”
村长看了看那块石板,又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
修路的时候绕开了那间柴房。
旁边几间正房都拆了,青砖灰瓦落了一地,石榴树也推倒了,只剩下那间柴房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门框上的青石板还在,门槛上的黑狗血印子还在。
再后来柴房周围的房子都拆没了,只剩那一间小屋立在杂草丛里。
没有人再去上香了,陈小梅年纪也大了,跑不动了。
但路过南山坳的人有时候会看见那间小屋的门缝里往外渗东西。
不是烟,也不是水,就是一团模模糊糊的黑,从门缝底下挤出来,贴着地面游走一圈,又缩回去了。
像是有人从门后面伸出手来,在试探外面还有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