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咱们的故事,是关于一个吹口哨的。
陈岩在镇上念初中,十三岁。
放了暑假,他爹开货车跑长途,他妈在广东的厂子里打工。
没人管他,就把他送回哑巴寨跟爷爷住。
从镇上坐中巴到山脚,再走两个钟头的山路。
陈岩背着书包跟在他爹后面,走得满头是汗。
他爹话少,一路上只说了三句话。
“跟紧点。”
“前面拐弯。”
“到了。”
哑巴寨在湘西的深山里头,四五十户人家,全是木头搭的吊脚楼。
依着山势一层一层摞上去。
村口有一棵老枫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才能合抱。
树底下搁着一条青石板,磨得溜光。
陈岩到的时候,几个老人正坐在石板上抽旱烟。
看见他爹领着个孩子回来,点了点头。
“又送回来了?”一个老头问。
“嗯。暑假,没人看。”
陈岩他爹把书包往地上一搁。
“陈岩,叫爷爷。”
陈岩喊了声爷爷。
陈老倌从石板上站起来,七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
但手脚利索,眼睛也亮。
他走过来接过陈岩的书包,掂了掂分量。
“又重了。走,回屋。”
陈老倌的吊脚楼在寨子中间,两层木头房子。
屋顶盖着青瓦,檐下挂着一排竹篓和几串干辣椒。
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把铜壶和几只粗瓷碗。
灶房在屋子后面,烟囱里冒着青烟。
陈岩的奶奶正在灶台前面炒菜。
看见孙子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他搂了一下。
“瘦了。”奶奶摸着他的胳膊,“镇上没给你吃饱?”
“吃饱了。”
“吃饱了还这么瘦。”
奶奶转身进了灶房。
“给你炖了腊肉,一会儿多吃点。”
那天晚饭陈岩吃了两碗米饭,一盘腊肉炒干豆角,一碗丝瓜汤。
爷爷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喝酒,偶尔夹一筷子菜,不说话。
奶奶给他碗里不停地添菜,嘴里念叨着镇上学校的事、他爹的货车、他妈在广东的厂子。
陈岩一边吃一边嗯嗯地应着。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陈岩坐在堂屋门口乘凉,山里的风从谷底吹上来,凉丝丝的。
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镇上的亮得多。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安静下来。
只剩下虫鸣和竹叶沙沙响。
爷爷搬了把竹椅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竹管,拿小刀慢慢地削。
陈岩凑过去看,是一支竹哨,细细的,上面刻着花纹。
“爷爷,你做这个干什么?”
“给你做的。”
爷爷把竹哨递给他。
“晚上想吹的时候,吹这个。别用嘴吹。”
陈岩接过竹哨,翻来覆去看了看。
竹哨做工很精细,表面磨得发亮。
“为什么别用嘴吹?”
爷爷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奶奶听见口哨要骂人的,你忘了?”
陈岩笑了:“没忘。她说吹口哨引鬼进屋。”
“那你莫吹。”
“知道了。”
第二天,爷爷带陈岩上山下套子抓竹鸡。
陈岩从小就跟着爷爷学吹口哨学鸟叫,学山雀、画眉、竹鸡、斑鸠,学得七七八八。
爷爷夸他嗓子好,有灵气。
两个人走在林子里的小路上,爷爷教他辨认鸟叫声,分辨方向,看脚印找野物的路。
陈岩跟在后面,觉得比在镇上念书有意思多了。
回来的路上,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
爷孙俩走在田埂上,爷爷忽然停住了。
指着西边的老林子说:“岩儿,你晓得老林子里有什么?”
“有什么?”
“有个洞。洞里住着东西。”
陈岩看了一眼西边,老林子黑压压的一片,在暮色里像一堵墙。
“什么东西?”
“哨鬼。”
爷爷的声音很平。
“以前老辈子的时候,这一带不安生。山上有土匪,山外有强人。”
“各寨子轮流派人到西边林子的山洞里放哨,听见动静就吹哨报信。”
“后来哨人死了,一个一个埋在那个洞里。”
“死得多了,洞里头攒了一股阴气。”
“再后来没人放哨了,那股阴气没散,在洞里养成了精。”
“它长什么样?”
“没人见过。见过的人都被带走了。”
陈岩咽了口唾沫:“带走了?”
“太阳落山之后吹口哨,它顺着声音找过来。”
“先跟三天,三天一过就动手。把你的魂拽走,人就成了空壳子。”
“你奶奶跟你讲过,苏尔约的事,你记不记得?”
陈岩想了想。
他隐约记得奶奶讲过,寨子里以前有个人,傍晚吹口哨,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林子。
三天之后才找到尸体。
脸上是笑的,嘴张着,像是还在吹口哨。
“那个苏尔约,是我太爷爷的堂兄弟。”
爷爷说。
“他出事之后,我太爷爷立了规矩,寨子里太阳落山之后不能吹口哨。”
“这个规矩传到现在,没人敢破。”
陈岩点了点头。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泥和腐叶的味道。
他往爷爷那边靠了靠。
那天晚上陈岩睡在吊脚楼二楼靠窗的竹床上。
窗板半开着,月光照进来一条窄窄的白。
他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想着爷爷说的那些话。
他觉得爷爷讲得吓人,但他也听过不少类似的故事,都是大人吓小孩的。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支竹哨,觉得没什么可怕的。
但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叮叮叮,叮叮叮,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
那声音从墙角的铁皮管子里传上来的。
那根管子是爷爷接的山泉水管,从后山引到屋里灶台旁边的水缸里。
铁皮做的,用了好多年,管子外壁锈得发黑。
陈岩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声音还在响。
他缩了一会儿,叮叮叮的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清楚。
像是有人在管子里往上敲。
他睡不着了,起来摸到火柴点了一盏煤油灯。
灯光照亮了半间屋子。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管子上。
叮叮叮——三下,从管子深处传上来,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管子里的声音还在响。
他跑下楼去敲爷爷奶奶的门。
爷爷披着衣服出来,问他怎么了。
陈岩把管子里的声音说了。
爷爷走进灶房,把耳朵贴在管子上听了一会儿。
他的脸沉了下来。
“回屋睡。”爷爷说,“莫怕。天亮了就好了。”
陈岩回到楼上,管子里的声音还在响。
他用被子裹紧自己,睁着眼到天亮。
天一亮,声音就没了。
他爬起来去看管子,管子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拿手电往管子里照了一下,管子内壁是干的,锈迹斑斑,看不出什么名堂。
吃早饭的时候奶奶看了他一眼,问他夜里是不是没睡好,眼圈发青。
陈岩说没事。
爷爷坐在旁边喝粥,没有说话。
奶奶又问了一句,陈岩把管子里的声音说了。
奶奶放下碗,瞪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吹口哨了?”
“没有。我就是——”
“你那天傍晚是不是在坡上吹了?”
奶奶急问。
陈岩的筷子停了一下。
奶奶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灶房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手里端着一碗艾草水放在陈岩面前。
“喝了。驱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