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亮，不是火，也不是灯，是一种绿幽幽的光，从洞壁里渗出来的。
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东西，字、画、符号，一层叠着一层。
陈岩凑近了看，那些字是古苗文，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很清晰。
他继续往里走。
洞道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了一个圆形的空间，大约有寨子里的坪场那么大。
空间正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影。
陈岩走近了看，是一个老人，穿着旧式的苗家长袍，头发很长，垂到地上。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雕像。
陈岩站在石台前面，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
他看着陈岩，张了张嘴。
“你来了。”
声音很轻，但陈岩听得很清楚。
“你是谁？”
“你爷爷。”
陈岩的喉咙发紧：“你不是我爷爷。”
老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
“我是你爷爷留在这里的东西。”
“他年轻的时候也吹了口哨，也被那个东西盯上了。”
“他进来的时候跟你一样大。”
“他出去的时候把自己的影子留在了这里，替他守着这条路。”
“他说有一天他的孙子会来。”
“守什么路？”
“出去的路。”
老人伸手指了指陈岩身后。
“那个东西的巢在前面。你得从它身上走过去，才能出去。”
陈岩回头看了一眼。
洞道往深处延伸，黑漆漆的。
他攥紧了手心里的铜蛋，往前走。
洞道越来越窄，越来越冷。
冷得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前面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岩停住了。
他看见一双眼睛。
暗红色的，在黑暗中亮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哨鬼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浓稠的烟，边缘在不停地流动。
它的脸在烟团中间浮着，一双红眼睛，一张没有嘴唇的嘴，嘴里全是细密的牙。
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口哨。
是陈岩那天傍晚吹的那个调子。
两个音节，跟斑鸠叫似的。
陈岩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动。
他把铜蛋举起来挡在面前。
哨鬼扑了过来，撞在铜蛋上。
铜蛋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条缝。
那东西被弹了回去，缩进黑暗中。
铜蛋碎成了两半，铜片散落在地上，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
陈岩扔了碎铜片，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以为自己走不出去了。
然后他看见了光。
洞口在前面。
外面的光，白色的，刺眼。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摔在草地上。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的。
他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气，爬起来回头看。
他身后是一堵石壁，石壁上有一条裂缝，窄窄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裂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陈老倌站在废墟前面等着他。
看见孙子从石壁后面钻出来，老头子的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爬起来，走过去，把陈岩搂在怀里。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硌得陈岩的脸生疼，但陈岩没有挣开。
“出来了就好。”
陈老倌的声音沙哑。
“出来了就好。”
回寨子的路上，陈老倌跟陈岩说了他年轻时候的事。
他十三岁那年也吹了口哨，也被那个东西跟了三天。
他爷爷，也就是陈岩的太爷爷，带他进了那个洞，把铜蛋给了他，让他自己走出来的。
“洞里那个影子，是你太爷爷留在那儿的。”
陈老倌说。
“他年轻的时候也进去过。一代一代，都是十三岁。”
“为什么是十三岁？”
陈老倌沉默了一会儿：“十三岁，魂还没定。那个东西找的就是没定的魂。”
陈岩回到寨子之后，奶奶煮了一锅艾草水让他洗澡。
田满爷又来了一趟，在陈岩住的屋子门口贴了一道符，在院门上又贴了一道。
他说那个东西不会再来了，但陈岩这辈子不能在黄昏吹口哨，不能在家里吹口哨，不能在夜里吹口哨。
只要不吹，它就找不到他。
陈岩在寨子里又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他再也没有吹过口哨。
有时候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西边的老林子，嘴唇会不自觉地动一下。
但他马上抿住，把那股气压回去。
他不敢试。
暑假结束，他爹来接他回镇上。
走之前，陈岩把那支竹哨放在了枕头底下。
他没有带走。
他后来再也没有吹过口哨。
在镇上念书的时候，同学在操场上吹口哨，他听见了就走开。
有时候傍晚路过河边，听见有人在吹，他会站住听一会儿。
吹口哨的声音传出去，穿过河面，往远处飘。
他站在那儿听，嘴唇紧紧抿着。
有一天他路过镇上的小学，看见几个小孩在树下玩。
一个男孩对着树上的鸟吹口哨，吹了两声，树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小男孩笑了一声，又吹了一声。
陈岩站住了，看着那个小男孩。
他走过去，蹲下来，跟那个小男孩说了一句话。
“天快黑了。莫吹了。”
小男孩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大人有点奇怪，跑开了。
陈岩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背后传来小男孩的笑声和口哨声。
他没有回头。
陈岩后来考上了县城的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他很少回寨子了。
他爷爷在他念高二那年冬天走了，走得安安静静的，早上没起来，人就没了。
陈岩赶回去送了爷爷上山。
下葬的时候，田满爷站在坟前念了一段长长的经文，手里摇着一个铜铃。
陈岩站在坟后面，嘴唇抿着，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田满爷念完经文，把铜铃收起来，走到陈岩面前。
他那只浑浊的右眼珠子盯着陈岩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爷爷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走之后，那个影子会替他守着那条路。你莫怕。”
陈岩点了点头。
他后来在城里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
孩子三岁的时候，有一天在家里玩，拿起一个塑料哨子吹了一声。
很短的一声，两个音节，跟斑鸠叫似的。
陈岩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哨声，手里的碗掉进了水槽里。
他冲出来，一把夺过孩子手里的哨子，扔进了垃圾桶。
孩子哭了。
他老婆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着。
他听见了一声口哨。
很远，很轻，像是从窗外面的夜色里传过来的。
他没有动，也没有开灯。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嘴唇紧紧抿着。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